3.【武侦榆的新年场合】

武侦榆喜欢过新年。

别的先不提,光是“倚老卖老要红包”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提前兴奋好几天。

用她的话说,辈分和真实年龄,各论各的。

于是,在江户川乱步那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沈庭榆理直气壮地对他伸出了手。

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名侦探可不会给你发红包喔!

沈庭榆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委委屈屈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今天收不到红包我就不走了”。

最后,在点心的诱惑和软磨硬泡之下,沈庭榆心满意足地捧着红包离开了。

大概是因为提前见过家长,沈庭榆的“拐人大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太宰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跟对面说:“我给你们拐了个儿子回来,超级漂亮的大美人,你们一定要对他好啊。”

年轻的港口□□首领安静地看了她很久,忽然开口问:“你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吗?”

沈庭榆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膝弯发力,她整个人像大鹏展翅一样扑了过去,灰白色的衣摆在空气里晃荡,看去像只扑棱的白鹅。

太宰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稳接住了人。柔软的发丝贴着他的脸颊轻轻蹭着,距离近得两人的睫毛几乎交叠在一起。

沈庭榆弯着眼睛看他:“怎么,要开始聊原生家庭的潮湿了吗?”

“什么都没有。你所困惑的、所徘徊的事,什么都没有。”她轻轻蹭着他的脸,又问,“过年要放烟花爆竹,你会烦吗?”

习惯了硝烟弥漫的人,讨厌爆竹声也理所当然。

太宰心想,在这人眼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其实,爆竹倒也不讨厌。

问题在于巧也不巧的是,当天沈家来了一些客人。

太宰治沉默地站着,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哥哥是coser吗?和姐姐一样眼睛戴了美瞳吗?”

沈庭榆的家人们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一幕,试图把孩子们从他身上摘下来,结果孩子们抱得更紧了,嚷嚷着:“哥哥好漂亮!”

太宰治一动不动,看起来正在认真思考到底要不要把这些小孩从自己身上扒下去。

“咔嚓”。

沈庭榆收起手机,满意地看了眼屏幕,港口□□首领被迫当人体圣诞树的珍贵影像,get。

“好了好了,”她终于良心发现,走过去把孩子们一个个摘下来,“哥哥第一次来,你们别吓到他。”

“可是哥哥好漂亮!”

“对啊对啊,像洋娃娃!”

“姐姐你从哪里捡到的?我也想去捡!”

太宰治:“……捡?”

他似笑非笑看向沈庭榆,结果青年猛地一转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河里捡的怎么不算捡呢」、「美人就是手慢无啊」、「感谢上天的馈赠」就离开了。

她把照片分别发给了中原中也、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

三分钟后——

中原中也:「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来他在办公桌后面的狂笑画面。

坂口安吾:「保存了。」

简练得像在签工作文件,但保存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织田作之助:「很可爱啊。」

语气平淡,但末尾那个句号莫名透着一种“我是认真在夸”的笃定感。

太宰眯起眼,沈庭榆假装没察觉到他的死亡视线,收起手机推着他和那串孩子往客厅走:“来来来,玩游戏玩游戏,谁通关了有奖励——”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玩了《锈湖》。

解谜理所应当地顺利,宰治对这种略带诡异氛围的解密游戏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度,几乎看一眼就能找出关键线索。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动作行云流水,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沈庭榆心里诡异地升起一股微妙的得意。

她托着腮,表情愉快地盯着他看,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到没,这是我家的。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视线。

“没什么。”沈庭榆弯着眼,“就是在想,我爱人真厉害啊。”

太宰治指尖顿了顿。

“你这么好的人是我的,”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轻快,“真的太好了。”

太宰愣了一下。

耳根那点热度慢慢爬上来,悄悄染红了一小块皮肤。

他垂下眼,嘴角却没压住,最后还是失笑出声。

“彼此彼此。”他说。

声音很轻,却是相当认真回应。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又几乎是同时别开了眼,结果正好撞上几道揶揄的视线。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游戏,齐刷刷托着腮,表情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

“……看什么?”沈庭榆故作镇定。

“看姐姐和哥哥谈恋爱。”最大的那个一本正经。

“你们刚才是不是应该亲亲?”中间那个眼睛亮晶晶。

“为什么不亲?”最小的那个歪着头,满脸困惑。

太宰治:“……”

沈庭榆:“……”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沈庭榆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玩游戏玩游戏。”

电脑屏幕里,画面推进到结局。

一切的悲剧都像河水一样奔涌向前,无可挽回。

「亲爱的Harvey,请乘上列车,去寻找你自己的未来吧……」

沈庭榆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太宰。”

“嗯?”

“新年快乐。”

窗外的爆竹声忽然炸响,五彩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客厅那头,孩子们已经闹成一团。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新年快乐。”

4.【首领榆的场合】

黑暗里,一抹火光乍亮。

打火机清脆的开盖声,细微、干脆,像油灯焚尽一只饱含油脂的飞蛾。

细长的烟支被引燃,这里是片灰色薄雾笼盖的坟场,女人随性地倚靠在墓碑上,猩红的火光映亮她漆黑的眼眸。

一场棋局的世界,被分为三个。

在癫狂与完满交织的格子里挣扎求生的棋盘,

于纯白文本中独自疯魔的一枚白棋,

存在无数重叠的间隙里,誓要将死一切的那一枚黑棋。

在这些故事里,死去多少的人、造就多少的遗憾都不值一提。

不幸者如此千篇同律。

她仰起头,燃烧而出的烟灰随着风而消散,水雾氤氲,墓碑的岩石逐渐被湿漉的滑腻覆盖表层,远处的阴影里,一团黑色的身影安静地、小心翼翼地越过断臂残垣,到达她的身边。

“你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她没有低头去看,晦暗闪烁的眼眸望着漫天的群星。

黑猫沉默地蹲坐在她脚边,没有出声。

只是陪着她。

他们都记得。

记得在那场不可挽回的倾颓里,曾有一人,无视所有劝阻,执拗地向她伸出手。他要带她走。他说他爱她。他问她:如果真的什么都放下了,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戒指?

女人无法理解。

她认真地解释:她已经死了。活在这个世界的,是一个借她躯壳行走的幽灵,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他不信。

女人很困惑。是自己手上的戒指给了他错觉吗?

她不明白,过去究竟被他美化成什么模样。仅就她所知,她就曾掐着他的脖子——不为别的,只为折磨。

她把戒指还给他。

连同那只,总会伤害他的手臂。

“吓到你了吗?”女人问。

黑猫轻轻“喵”了一声。

他不想提这个。

女人沉默着抽烟,眉头紧锁。

她不太会聊天,更不会照顾人的情绪——尤其是这个人的。

“说起来,”她移开视线,试图换一个话题,“破昀上学时是不是把你带去学校了?”

语气刻意扬起,显得活泼。

“怎么想的啊,老师看见一只猫来开家长会——”

黑猫没有回应。

原本轻轻翘起的尾巴,慢慢耷拉下来。

别这样说话。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要这个,不要伪装。

女人:……

弯起的眼尾渐渐抹平,佯装翘起的唇角落了下来。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远处,像在看着什么值得追寻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我真的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她说。

黑猫缄默不言。

“你想一直这样吗?”她问。

漆黑的影子开始变化。

猫的身形一点点拉长、升高,男人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下,唇瓣细微地颤抖着。

他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呼吸错乱,轻得像一片云。

她没动,由着他靠。

“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局?”她声音很轻,“你并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把你毁了。”

那天她开着车,太宰治坐在副驾驶。

窗外是疾速后退的荒野,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场即将落下的判决。

她侧过脸看他。

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风雨欲来,他却无力阻止——那种神情,她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唯独在他脸上看见时,觉得格外有趣。

她盯着他看,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然后,某一瞬,她忽然恍惚了一秒。

“……太宰。”她开口。

他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给我滚下去。”

他没动。

她笑了。

然后她真的把车停下,把他拽下去,扔在荒郊野岭,关上车门,一脚油门消失在扬尘里。

车开了很久。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她摸出手机,给中原中也打了个电话。

“去接他。”她说,报了大概的方位,然后挂断。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油门踩到底。

前方是悬崖。

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火光、碎片、剧烈的冲击,然后是一切归于寂静。

她站在荒野里。

身上还带着焦糊的味道,衣角被烧得残缺不全,但她站着。活着。

沈庭榆死了。又活了。

她站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荒野里,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些痛苦,又想凭什么只有自己在痛苦。

*

自那以后,全Mafia上下都知道,首领对那位干部怀有一种恶劣的执念——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对待一只可以随时拿来消遣的玩具。

精神失常的时候,暴力也好,强制也好,什么都做过。

女人什么都不用做。

他自己就会把那些受过虐待的痕迹藏好。藏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人无法理解。

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时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伤痕,看着他对着别人时依然能插科打诨地笑——

想不通。

慧极必伤的愚人,作茧自缚的囚徒。

虐待与爱欲交织成鞭,往复抽打,

于是,世上最愚昧、也最牢固的忠诚,就此诞生。

一个人,怎么能把被人撕碎之后,再一片一片把自己拼起来这种事,做得这么自然。

“有时候我真的想知道,”

她望着夜空,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命运究竟想让你我怎么样。我们究竟哪里得罪祂了。”

沉默。

然后,青年哽咽着抬手抱住了她。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脖颈,一遍又一遍,哪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火光擦亮他眼角的泪花,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寂静的荒野里,响起他压抑的抽泣声。

女人望着天空,掐灭烟头。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了。”

她顿了顿。

“我向你保证——我死的时候,一定带着你。”

沉默。

“这句承诺,可以吗?”

和沈庭榆不同的是,太宰治记得这里。

不是因为那场归还戒指的诀别。

更早的时候,在这里还没有变成一片坟场之前。

那时候年轻的沈庭榆刚加入港口□□不久,他们并肩坐在这片荒凉的地方,刚结束一场伤亡惨重的任务。

“好痛啊~”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拖腔,“又没死掉,好失望——”

沈庭榆“嘶”了一声,忽然伸手按住他,开始扒他的衣服。

“等——?!”

太宰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得往后一仰。背后是硌人的石头,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面孔,他整个人都懵了。

战场上不讲究男女有别,

但少年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小榆在干什么啊!”他红着脸大叫,“好色啊!”

沈庭榆翻了个白眼。

“我对小屁孩的身材没兴趣。”她面无表情地说,“你的伤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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