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深发现,一个人变坏的时候,其实不会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不会某一天醒来以后性格彻底改变。更多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像墙角慢慢长出来的霉——刚开始只有一个小点,没人当回事,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整面墙。
陆沉开始天天喝酒,也是这样。最开始是朋友来了喝,后来是朋友没来也喝。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开了一罐啤酒,林深在电脑前改菜单。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因为那时候她还觉得没什么,一罐而已,很多人都会喝。
晚上店里来了两桌客人,陆沉没再碰酒。营业结束以后,他把剩下半罐喝完,还是没什么问题。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沉又开了一罐。第三天还是一样。第四天,林深忽然发现,冰柜最下面那层原本放饮料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满了酒——啤酒、清酒,还有几瓶喝剩下的洋酒,像某种逐渐扩张的领地。她站在冰柜前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关上门。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至于立刻倒闭,像一个生病的人,死不了,也好不起来。中午还有科技园的人来吃饭,到了晚上经常只剩零零散散几桌。营业额每天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上不去也掉不下来。最折磨人的就是这种状态——如果彻底没希望反而容易放弃,偏偏每天又能看见一点希望,一点点,然后第二天继续失望,像钓鱼,永远差一点。
林深开始研究附近所有竞争对手。她买回来几十家日料店的宣传册,摆满整张桌子,研究菜单、研究价格、研究装修、研究会员活动、研究团购。有时候半夜回家还在手机上看别人店里的评价。陆沉以前会跟着一起看,会发表意见,会争论,现在不会。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喜欢坐着,越来越喜欢抽烟,还有喝酒。
下午,雨刚停,店里没客人。陆沉坐在门口抽烟,来福原本趴在他脚边。陆沉打开一罐啤酒以后,来福站起来了,慢悠悠走到吧台,然后趴到林深脚边。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来福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她知道它没睡。以前陆沉喝酒的时候它也这样,总会离远一点,像知道什么。林深摸了摸它脑袋,没说话。
晚上老周又来了,还带了个朋友。一进门就喊:“陆总!”陆沉抬起头笑了一下:“滚。”
“还挺有精神。”老周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吃点好的。”
“你哪次吃得差了?”
“哈哈哈哈。”
店里又热闹起来。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菜单,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他们点的菜其实不多,可陆沉开始加菜。这个来一份,那个上一份,这个不错,那个尝尝。老周笑得开心:“陆老板大气。”林深没说话,她低头看电脑里的成本表,算了算,又关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两个人,一个人在拼命算账,另一个人站在旁边告诉自己算了,别计较,朋友而已。
晚上十点,那桌人终于吃完。结账的时候老周站起来:“多少钱?”陆沉挥挥手:“滚。”“那我真滚了?”“滚。”老周也不客气,真滚了。门关上的时候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对账,营业额一千三百二,免单两千零八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
陆沉坐在旁边开了瓶酒。林深抬头:“你不是刚喝完吗?”
“这是第二瓶。”
“有什么区别?”
陆沉笑了一下:“第一瓶陪朋友。”
“第二瓶呢?”
“陪自己。”
林深忽然不想接话。有些话听起来像玩笑,可仔细想想又一点都不好笑。
凌晨打烊,两个人收拾东西,店里只剩空调声,还有冰柜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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