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赵志远的父亲
赵志远收到电报那天，哈尔滨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没有风，没有雷，云也没有，天突然就黑了，然后雨就砸下来了。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水，哗啦啦的，不带商量。赵志远从图书馆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尖往下滴。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被雨水浸湿了，字迹模糊，但他看了一遍就知道内容。
“父明日抵哈。车次K340。接。”
十二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这是他爸的风格，能省的字一个不多写，能不说的话一句不多说。赵志远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坐在床边，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摆在暖气片旁边。然后他就那么坐着，光着脚，看着自己的脚趾，一动不动。他的脚趾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脚背上有青筋。他看了很久。
“老三，你爸要来？”马俊才从上铺探出头。
“嗯。”
“那你咋不高兴？”
赵志远没回答。他把湿袜子也脱了，搭在暖气片上，然后拿起搪瓷缸，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盯着杯里的水。水是烫的，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是白的，那是用力的颜色，不是烫的。杯壁上的红双喜字被热气蒸得模糊了。
第二天上午，赵志远去火车站接他爸。
他没让我们跟着，一个人去的。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翻起来，最后还是翻下去了。和那天林文斌去接他妈时一模一样。张卫国说“你们接个人怎么都跟相亲似的”，赵志远没接话，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瘦高的树。
他回来的时候是中午。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不高，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跟赵志远一模一样——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两口井，看不到底。他的头发很短，鬓角白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边沉一下。
“这是赵志远的父亲，赵叔。赵叔好——”我们齐声打招呼。赵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517寝室，目光从七张上下铺上扫过，在门背后那张“五一七欢迎回家”的纸条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赵志远身上。
“住得还行？”
“还行。”
“吃得好？”
“好。”
“学习跟得上？”
“跟得上。”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语气。张卫国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看着这对父子的对话方式，他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马俊才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他们爷俩说话跟发电报似的。”
我拍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赵建国走到赵志远的床前，看了看他的被子，摸了摸褥子的厚度，又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他把枕头放回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那天中午，赵建国请我们吃了一顿饭。
不是在学校食堂，是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他点了六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一瓶白酒。菜上桌的时候，他先给赵志远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放下。他的手指粗大，指关节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那是常年干活的手。他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喝不了别硬撑。”
赵志远端起酒杯，没喝。他看着杯里的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爸端起酒杯，也没喝，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爸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赵志远的杯子。
“干。”
他仰头干了。赵志远也干了。白酒辣，呛得他直咳嗽，脸一下子红了，眼泪都快呛出来。他爸看着他咳嗽，没说话，把纸巾推到他面前。那纸巾是皱的，边角还有一小块干了的酱油渍。赵志远拿起来，擦了擦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团。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赵建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没干，抿了一口。
赵志远把搪瓷缸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压了压酒气。“爸，你腿怎么了？”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在矿上砸的。好多年了。”赵建国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下面，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疤的颜色很深，是紫黑色的，边缘凸起。赵志远看着那道疤，手指动了动，想去摸，又缩回去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哪年在矿上砸的？”
“你上初中那年。”
赵志远愣了一下。他上初中那年，他爸在矿上出了事故，住了三个月的院。家里没人告诉他，他只记得那三个月他爸不在家，他妈说是“出差了”。他信了。后来他爸出院了，腿就瘸了。他问过一次，他爸说“没事”。他就没再问。
“疼吗？”赵志远的声音很低。
“早不疼了。”赵建国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骨头接上了，就是弯了。不耽误走路。”
赵志远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他用筷子拨拉着米粒，一粒一粒的，像在数。数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他爸。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脊柱的事了？”
赵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他端起酒杯，又干了。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大一开学前。体检报告寄到家里了，我看到了。”赵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风的松花江面，“你妈哭了一宿。我没哭。哭有啥用？该治治，该学学。”
赵志远的眼眶红了。“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还能安心学吗？”
赵志远没接话。他端起酒杯，也干了。这次没咳嗽。酒从喉咙下去，火烧一样，但他没咳。他抿住嘴唇，攥着空杯子，指节发白。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一杯酒，一口闷。赵建国不会说“儿子你辛苦了”，但他倒了酒，碰了杯，干了。那是他的方式。**
*饭吃到一半，赵建国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赵志远面前。
“这钱你拿着。别光请同学吃饭，自己也吃点好的。”
赵志远看着那个信封，没动。“爸，我有钱。”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一个月生活费三十块，吃馒头咸菜，你当我看不出来？”
赵志远没说话。他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厚厚的。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他数了数，两百块。他的手在抖。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你腿不好，还去矿上？”
“不去矿上，哪来的钱？”赵建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妈身体也不好，不能让她去。我一个人够了。”
赵志远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我不需要”，想说“你留着自己花”，想说“你别再去矿上了”。但这些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口袋，拉好拉链。然后他端起酒杯，看着他爸。
“爸，我敬你。”
“敬啥？”
“敬你。”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干了。
张卫国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他端起搪瓷缸，里面是白开水，他举起来。“赵叔，俺也敬你。”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跟张卫国的搪瓷缸碰了一下。搪瓷缸碰酒杯，声音钝钝的，不好听，但实在。
马俊才也端起来。“赵叔，敬你。”
周明远端起来。“赵叔，敬你。”
林文斌端起来。“赵叔，敬你。”
李学俭端起来，声音很小：“赵叔，敬你。”
我端起来。“赵叔，敬你。”
七只搪瓷缸碰着一只酒杯，叮叮当当的。赵建国一个一个地碰过去，每个都碰了，每个都喝了。他的脸红了，但眼神很清醒。他放下酒杯，看着赵志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志远，你那个腰，要是疼，就去看。别硬撑。爸供得起。”
赵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的。他低着头，眼泪砸在桌上，砸在那盘还没吃完的红烧肉里。他没擦，就让它流。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慢，但他的背影可以很直。赵建国的腿是弯的，但他的脊梁是直的。他这辈子没跟儿子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没有去招待所。他睡在赵志远的床上，上铺。赵志远睡在下铺，我睡的。赵志远把他爸的鞋摆在暖气片旁边，把他爸的外套挂在床头，把他爸的搪瓷缸倒满热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个动作都精准，但没有温度。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件外套的时候停了一下，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熄灯后，寝室里很安静。张卫国不打呼噜了，马俊才不说梦话了，李学俭不翻书了。所有人都醒着，但没人说话。赵建国躺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志远。”
“嗯。”
“你那几个室友，不错。”
赵志远没回答。
“那个山东的，叫张卫国？嗓门大，心肠热。”
“嗯。”
“那个义乌的，叫马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