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薄司言偏在“睡”字上轻轻一停,尾音微微上扬,像含了笑,又像故意留了个钩子,听得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叶莺脸上发热,抓起旁边的靠枕就朝他砸过去:“谁要跟你睡?”

薄司言微微偏了下头,靠枕擦着他的肩飞过去,落在地上。

他挑了下眉:“反应这么大,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我从小独立,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是吗?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怕鬼,半夜抱着枕头来敲我房门,鼻涕眼泪都飞出来了——”

她顿时恼羞成怒:“那是几岁的事了,你记到现在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他慢悠悠地继续,“后来你霸占了我的床,还流口水把枕头弄湿一大片,醒来死活不承认,说是我自己在枕头上倒水。”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嗯?是你吧,小侄女。”

“我没有!”她咬了咬下唇,强行转移话题,“再说了,我的钱包还没找回来,不能回国。”

薄司言略一挑眉,“你证件在钱包里?”

“就算证件不在,也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总之就是很重要,”她别开眼,“找不到我不会上飞机。”

薄司言盯着她看了两秒,懒得再跟她掰扯,转身往主卧方向走,丢下一句:“我会让人帮你找。找到钱包之后,你就回国。今晚你随便挑一间客房。”

叶莺一听“回国”两个字,噌地坐直了身子,也顾不上脚踝刚上完药,冲着他背影喊:“薄司言!我又不是你的员工,凭什么听你的?”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薄司言脚步停下,转过身来。

他站在主卧门边,半张脸被那头的壁灯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分明。

“凭你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叶莺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

钱包和证件都丢了,法国冬天的夜又冷又长,她身上除了一部手机和行李什么都没剩下。

她抿紧唇,重新缩回沙发,扯过旁边灰色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团,恶狠狠地威胁:“住就住,小心半夜有女鬼掐你脖子。”

薄司言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行啊,我等着。”

叶莺后槽牙磨了磨,一回生二回熟:“薄司言!”

回应她的是主卧门不紧不慢合上的轻响,和门缝里漏出来的一句轻笑:“没大没小。”

她又对着他背影隔空邦邦好几拳,才重新躺下。

过了半晌,她嗅了嗅,毛毯上有一股很淡的茶香,清冽干净,和方才他抱她时她闻到的那股气息如出一辙。

她僵了一下,把毛毯往下扯了扯,只盖到胸口,然后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

巴黎这么大,人来人往,一个钱包哪能说找就找回来。

法国人办事又慢,拖上十天半月也不稀奇。

这么一想,她胸口那口闷气总算顺了些。

.

艾莲娜的订婚宴连办三天,叶莺便暂时在庄园里住了下来,这里处处讲究,光是走廊里换的花每天都不一样。

可巴黎的天依旧阴沉沉的,她闷在房间里,觉得自己快要长出蘑菇来。

第二天索莱娜约她吃早餐,见她兴致不高,便主动提议:“要不要去花房看看?”

“好啊。”叶莺正愁没处打发时间,一口应下。

庄园里的花房是一整座四季恒温的玻璃穹顶建筑,面积大得像个植物园。

里头花束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花团层层叠叠,各种蕨类植物的绿叶垂落,交织出一幅浓淡相宜的油彩画。

即便是冬天,这里依旧春意盎然。

索莱娜挽着叶莺的手臂慢悠悠地逛着,没聊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拐到了薄司言身上:“你小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在中国的慈善事业,是不是做得很大?”

叶莺侧头看了一眼索莱娜,神情复杂。

看来索莱娜是真的很喜欢小叔叔啊,喜欢到连他随口编出来的身份都愿意相信。

但眼下戳穿那套“慈善事业”的说法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句:“抱歉,他的事业……我不太了解。”

她说的是实话。

薄司言的公司具体做什么,她确实一概不知。

从很久以前开始,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把她当成需要庇护的小孩,她也乐得躲在那个安全的身份里,不去触碰他外面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好在索莱娜没有追问,很快又换了个角度,问薄司言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日里有什么兴趣爱好。

叶莺越听越疑惑,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你不是他女朋友吗?这些你不知道?”

索莱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指尖拨弄着旁边一株蝴蝶兰的花瓣,低声说:“我们不是情侣……是我喜欢他。但是他一直特别绅士,从来不愿意跟我多聊私事。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愿意理我,完全是因为我爸爸。”

叶莺一愣:“你爸爸?”

“嗯,他在和我爸爸谈合作,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不过上周突然冒出来一个俄罗斯人,听说报价比他低了不少。”

“恶意压价?”

“应该是吧,不过这些我也不太懂。”索莱娜重新挽住她的手臂,“算了,不说这些。前面有一片玫瑰开得特别好,我带你去看。”

回到房间后,叶莺坐在沙发上,想着要不要把索莱娜说的告诉薄司言。

可偏偏这两天,她压根没见到他人影。

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忙。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

想了想,她还是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已经许久没点开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小叔叔,你在哪?

消息仿佛石沉大海。

第二天睁眼,窗外难得透了点晴光,她心情跟着好了几分,从行李箱里翻出新买的那条收腰长裙换上,又化了淡妆,盘算着趁天气好,偷偷溜出庄园去市中心透口气。

手机就是在此时响的。

——下楼。

叶莺愣了一下,赤着脚踩在毯子上,跑到窗边把纱帘一掀。

一辆银灰色帕加尼正静静地停在楼下。

驾驶座的门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里下来。

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内搭黑白竖条纹衬衫,领带松松地挂着,袖口翻折了两圈,露出内里精致的衬布纹理。

量身裁定的西装将他衬得斯文周正,细节处全是讲究,整个人看着绅士做派十足。

再配上那张脸,很难不被这样温和的表象迷惑。

下楼前,叶莺特意拿上索莱娜送给她的一顶礼帽,帽檐压下来,恰好遮住半张脸,配她今天这身收腰长裙,倒是意外的合拍。

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两眼,觉得颇有几分法式复古电影女主角的味道。

薄司言靠在车边低头看手机,听到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的动静,抬眼望了过去。

少女裙摆随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扬起,帽檐下的唇线微翘,宛若穿花蝴蝶一般朝他而来。

他收起手机,靠在车门上等她走近。

叶莺在他面前站定,帽檐往下一压,用法语问:“猜猜我是谁?”

薄司言微微挑眉,倒也不拆穿,配合地偏了偏头,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让我猜猜……不太像索莱娜。你是Isabelle?Juliette?嗯……是Victoria?”

他每抛出一个名字,叶莺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霍然抬手摘了帽子,一头乌黑长卷发哗地散下来,露出一张薄怒却明艳的脸:“什么Victoria,是我!”

薄司言看她生气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是你。”

叶莺捏着帽檐,气得不轻:“你除了索莱娜还有这么多情人?名字记得过来吗?”

“怎么,查岗?”他低眸看她,眼底似笑非笑。

“少自作多情。”她嘴上不饶人,可顿了顿,又忍不住问,“你这两天去哪了?”

“工作。”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巴黎,他倒好,连人影都见不着。叶莺越想越不是滋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沉默地别开脸。

忽而,薄司言轻笑一声:“生气呢?”

她硬邦邦地回:“没。”

他略略俯身,伸手去捏她的脸,“还说没有?”

那双手养尊处优,指节修长,手背筋骨微浮,食指和中指各戴着一枚银戒,看着禁欲又克制,却又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叶莺不知怎的,看见这双手便像是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小时候她发脾气不肯说话,他就这么捏她的脸,她就一口咬上去。

此刻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先一步捧住了他的手,低头,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了虎口处。

像小时候做过许多次那样。

男人显然顿住了,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她也愣了下。

!!!

她在干什么?

她连忙松了嘴,后退半步,垂着眼不敢看他。

虎口上还留着一点湿痕和一圈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牙印,薄司言低头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功力不减当年啊。”

说完,他又把帽子随意地扣回她头上,“上车,带你去吃饭。”

叶莺巴不得赶紧翻过这一页,装作若无其事地绕到副驾驶。

直到车子驶出庄园,她才从帽檐下侧过头,狐疑地盯着他的侧脸:“小叔叔,你今天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薄司言没看她,一手搭着方向盘,语气闲散:“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她轻哼一声,明显不信。

可转念一想,他今天心情似乎的确不错,难不成是良心发现,觉得把她晾了两天有愧?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微微侧过身,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有。”他应得干脆。

“什么?”

“你的钱包找到了。”

叶莺:“……”

原来如此。

什么良心发现,什么主动带她吃饭,不过是为着“钱包找到,可以送她回国”做铺垫罢了!

.

薄司言把车停在塞纳河畔一家殿堂级酒店前,带她去了顶层餐厅。

餐厅的穹顶是古希腊油画,水晶灯垂落下来,映亮花卉纹样繁复的暗红色地毯,天鹅绒卡座错落其间,典型的法式高级餐厅装潢。

两人在全景窗边落座后,餐厅经理亲自捧着菜单过来,态度十分恭敬。

薄司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先给叶莺,又随口问她:“和索莱娜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喜欢她。”叶莺翻了两页菜单,又合上,推了回去,“你点吧,我没什么胃口。”

薄司言看她一眼,微扬了下眉:“怎么,钱包找回来了不高兴?”

叶莺沉默几秒,很不情愿地说:“……高兴。”

她不用猜也知道,能这么快找回钱包,他定是动用了人脉和钞能力。

想到这,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他确实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男人,除了这张无可挑剔的脸之外,性格同样让人捉摸不透。

他可以是温柔的,冷静的,笑着的。

可任凭百般揣测,依旧雾里看花,难窥分毫真心。

她试探着开口:“小叔叔,其实我自己玩也可以的。攻略做好了,我的法语也很好,你不用管我,行吗?”

薄司言连眼皮都没抬,“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我还可以自己住。”

“哦?晚上打算睡哪,该不会是香榭丽舍大街?”他慢悠悠地回了句。

叶莺肩膀瞬间垮下来,赌气似的别过脸看向窗外。

天是灰的,塞纳河也灰着,对岸屋顶罩着一层薄雾,整座巴黎像被调成了黑白照片,和她的心情严丝合缝。

难道这场心心念念的巴黎之旅,就要这样草草落幕了?

她望着河面出神,薄司言忽然问:“毕业旅行为什么非来巴黎不可?”

叶莺不由想起些旧事。

她也是在住进薄家几年之后,才从佣人的闲聊里知道这段过往。

薄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是联姻,相敬如宾地过了几年。生下长子薄元思后,老爷子去了巴黎,在那里有了一段露水情缘。

据说那个巴黎女人叫埃洛迪,后来竟千里迢迢追到中国,四处打听,才知道对方早有妻儿。

埃洛迪生下孩子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这个孩子就是薄司言。

后来还是老太太主动开口,说稚子无辜,把孩子接回来养。老爷子对妻子愈发愧疚,渐渐收了心,对妻子生下的长子更是百般宠爱。

而那个巴黎女人生的次子,再优秀,在这个家里也只是个透明人。

后来薄元思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后继无人,老爷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可谁也没想到,薄司言连犹豫都没有,转身就回了巴黎。后来老爷子去世,他也只回来待了不到三天。

这些旧事,叶莺从没向他求证过。

只是偶尔听他提起巴黎。

有一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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