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肺腑之言,雷利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深深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了沙发宽厚的靠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江昭目光从雷利军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详的睡脸上收回,再次投向墙上那幅“一枝一叶总关情”的字。
那遒劲的墨迹,此刻在他眼中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和温度。
他不再感到羞愧,而是一种沉静的责任感。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根靠在沙发边的老枣木拐杖,仿佛要把那无形的力量刻进骨髓里。
江昭阳静静地站着,望着这位不速之客,这位在危急时刻“偷跑”出医院的老主席。
办公室里的时间仿佛变慢了,浮尘在光柱中悠然舞动。楼下的喧嚣早已散尽,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却充满了这个空间。
他走到饮水机旁,默默地为雷利军已经凉了的杯子续上热水。热气再次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李卫国的号码,声音清晰而沉稳:
“李镇长吗?通知一下,会议取消。”
挂掉电话,他看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正逐渐变得柔和,给镇政府大院的老旧建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远处,田野裸露着深褐色的肌肤,沉默地等待着春雷与雨水的唤醒。
一场新的、没有硝烟的战斗,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不再那么孤单。
“雷叔,”江昭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您刚才提的从外地调货,确实是条路子。”
“但说实话,现在备春耕,哪个地方的化肥不紧张?”
“都是狼多肉少的时候。”
“邻县、市区,我估计他们的缺口也很大,本地保护都来不及,更何况给我们匀?”
雷利军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摩挲着杯壁,感受着热水传递的暖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着话语。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阳光在空气中游移的声音。
“是啊……”老人终于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深刻的认同和感慨,“现下这光景,农资就像打仗时的粮草,处处都紧俏。”
“寻常门路,自然是难上加难。”
他的目光转向江昭阳,眼神里却不见丝毫沮丧,反而有一种老猎手锁定目标时的锐利和一种欲言又止的神秘感:“不过啊,昭阳,‘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老话自有老话的道理。”
“紧张归紧张,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就看你,找不找得对那个有‘办法’的人了。”
江昭阳心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话里的潜台词:“您的意思是……有人能有办法?”
雷利军微微颔首,花白的头颅点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上身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笃定:
“是的。有一个人,他……路子野,门路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更贴切,“是那种常人摸不到的门路。”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不一样。他这个人,办事不讲章法,不讲规矩,甚至……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但有一条,”雷利军眼神炯炯,“只要他想办,只要他觉得值得办,这种‘紧俏’的东西,他未必就搞不定。”
“路子野?门路广?”江昭阳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头紧锁起来。
在体制内待久了,他本能地对这种“野路子”抱有一种警惕和审视。
这往往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触碰底线。
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雷叔,您说的是谁?在我们县里,还有这号人物?”
他记忆里快速过滤着县里的头面人物和企业家,似乎没有谁能符合这个描述。
雷利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咱们县。他就在镇里,你与他打交道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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