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空白契纸被压住了一角,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进门来,刚好落在契纸上,纸边洇开一小块,宋小满用袖口挡了挡,没让柜台上其他东西也跟着遭殃。
许知闲原本已经摸到了伞柄,见状又把手收了回来,思考片刻后,答道:“写不了。”
宋小满抬起头,看着她:“可是你方才明明已经做成了。”
“我手里头有原契,粮行仓里有粮,这两样都是真的,所以只需要结算中间的差数。”许知闲走上前,用手指点了点空白契纸,“这张后面啥也没有,写什么?”
“写上粮数,再收定钱。”
“若出现批量,emmm也就是十个人都写同一批粮呢?”
宋小满捏着笔,愣了半晌。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只见一个伙计跑了进来,半边肩膀完全湿透了,手里那张货单攥成一团。
“掌柜,东乡的车进不来了。”
范掌柜从后堂掀开帘子出来:“慢慢说。”
“引道塌了一截,四辆车全部都堵在桥东了,八十石粮都在路上,车夫说水已经漫到车辕了,再不卸,今夜连牛都得陷进去。”
粮行里原本还有几名等着提货的客人,一听见“八十石”三个字,齐齐看了过来。
方才去后仓里点粮的周掌柜也出来了,手里捏着自己的契纸:“范掌柜,我的二十石可点过了,明日还有谁要粮,都与我无关。”
“你的少不了。”范掌柜先稳住他,又朝伙计压低声音,“仓里还能匀出多少?”
“县衙寄放的不能动,刨除掉周掌柜的,还剩下三十一石。”伙计小声说。
门口一个酒坊的管事把伞往地上一顿,冷哼一声:“我那三十石明日可就到日子了,范掌柜你总不会给我一张纸,让我拿着回去下酒吧?”
纸当然不能当粮,可粮还在桥外,酒坊的灶不会因为下雨就不烧了。
许知闲摸了摸袖口里的钱,一两九钱,不多,但放到这个时候显得沉甸甸的,若那八十石烂在泥里,粮行赔出去的钱只会比她这个钱袋里的钱还要多得多。
范掌柜已经吩咐伙计:“去码头,加钱,找船。”
“找过了,县衙调了一条接桥外的百姓,另一条船不肯走,船家说水里全是断了的树枝,给银子也不拿命挣。”
“那就去别家借车,从北路绕过去。”
伙计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北路也断了。”
酒坊管事冷笑一声:“呵,看来丰年粮行今日添的新规,就是涨价时不交粮。”
屋里几个人也跟着低声议论起来。
范掌柜的脸一点点阴沉下去,却又不能直接把客人全部赶走,他开了十几年的粮行,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摆在后仓的粮食,而是挂在门楣上的那块招牌。
就在这边还僵持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陆大人”,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陆承安缓步走来,收伞进门,靴子上还沾着点黄泥,衣服也沾着点雨水,身后两名书吏各抱一册县仓的账,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看向范掌柜。
“出了什么事?”
范掌柜还没来得及开口,酒坊管事便把契纸举起:“陆大人来得正好,你给评一评,粮行明日若是交不出粮,我这契约还算不算数?”
“算。”
“那就请大人给做个见证。”
“契上如何写,便如何赔。”陆承安没有给范掌柜留情面,“县仓里的粮食也不能拿来补上商契。”
范掌柜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陆承安的目光落到了许知闲的手上:“你手上握着什么?”
许知闲摊开手,露出那张只写了“原契”两个字的纸。
范掌柜道:“许姑娘刚销了一张粮契,宋账房便也想学她做一门纸上的买卖。”
“是我要问的。”宋小满看向那张纸,声音不高,“不是许姑娘要做的。”
陆承安拿起那张纸,看完上面的字:“若是契纸可以凭空变出粮,范掌柜今日倒是省事了。”
宋小满咬住了嘴唇。
许知闲看了看柜台上的空白契纸:“所以首先得有原契,数目不能超过原契,每转一次,当面换纸,旧契剪角留底,交期、粮种、成色都要能够对得上。”
“转了三手后,最后一个人付不起钱呢?”
“粮行先验定钱,再验保人。”
“粮行倒了呢?”
“那就谁也别笑谁,认亏好了。”
范掌柜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承安把纸递了回去:“还有一种,有人先传桥断了,等满城的人追着买粮契,他再把手里的契高价卖掉。”
许知闲看着他,现代的小作文炒作,他怎么会知道?
“只许拿真契换,没有粮,也没有原契的人,一个字都别写,同时真若到灾年,不得使用粮食进行交易。”
“太慢。”陆承安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许知闲被他这话给气笑了:“方才嫌我放得太开,这回又嫌法子太慢,陆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衙门告状的人少些,不想天天处理这些事情。”
“哦,但那是你的差事。”
“你若把这契给做出来了,也会是你的差事。”
许知闲盯着他,他同样也盯着许知闲。
宋小满则低下头,在空白契纸上记:换契时,旧契剪角,粮行留底。
范掌柜看见了,伸手拿走她的笔:“还没定呢,记什么记。”
宋小满没争,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自己的账簿里。
许知闲听见范掌柜的声音时,已经转移了目光,第一日进粮行时,宋小满没有自主意识,超过程序外的事情需要停上几息,如今似乎已经不需要了,难道是人物剧情发生了改变?
门口又灌进了一阵潮湿的风,许知闲看向那个送信的伙计:“桥本身坏了吗?”
“桥没坏,坏的是东边的引道,巡桥的人只让百姓走,不让车和牲口上去。”
“也就是说,粮车不能过,但是人可以。”
伙计愣了愣:“八十石,全靠人搬?”
“大袋拆成小袋,桥东卸,桥西装,引道烂的地方铺木板,两边各自留人接,不用每个人都跟着粮走到底。”
范掌柜盯着她:“哼,说得倒轻巧,这种天气谁替你挑粮?”
“给钱,总有人肯,没人会嫌自己钱多。”
陆承安道:“桥外还要十七户人家,明日若能通行,先送人,再送粮。”
“要多久?”
“看水。”
“等人全过完,粮行的契也到日子了。”
“所以?”
许知闲走到门外,细密的雨点敲在门板上,朝远处望去,游戏里那座一塌糊便消失的木桥,玩家只需要等画面上的小人散去,再点开粮价,没人会关心桥外还有几户人,安不安全,能住哪。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我的人可以帮忙接行李、扶老人,人过完,桥还能走,剩下的归我。”
陆承安没有立即答应:“水位到了线,我会封桥,那时你还差一袋,也得停。”
“知道。”
“你方才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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