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疮痂
容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救援营地的担架上,右腿以下空荡荡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视线移开。第一句话是:“奥利弗呢?”
灵微一愣:“谁?”
“金头发,蓝眼睛,说自己是什么王子。”容玄撑着身子坐起来,“帮我找找他。”
灵微担忧地看着她:“我们救出来的人里,没有金头发的。水镜都毁了,废墟也翻过了……容玄,你说的这个人,可能没出来。”
容玄“哦”了一声,躺了回去。
躺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像在交代后事似的开口:“他叫奥利弗,人界沧澜国的王子,家里世代供奉药王谷。他来修罗森林,是想带几颗修罗丹回去给他爹续命。他答应了他爹,开春前一定回去。”
她顿了顿:“他还欠我一顿海鱼。”
灵微用一种自家小猪刚学会拱白菜就痛失所爱的怜爱表情看她,最终只挤出一句:“……节哀。”
“不哀。”容玄说,“就是挺可惜的——那张脸,搁哪儿都能卖个好价钱。”
灵微:“……”
其实所谓的残骸,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部分东西都跟着修罗盘一起毁灭,从天地间蒸发,像是从不曾来过。
救援队清点散落遗物时,从她坠落那片翻出一块焦黑的玉牌,准确说是半截,烧得只剩药王谷的纹样还依稀可辨。灵微拿过来看了两眼,转手递给她:“这好像不是你的东西。”
容玄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认出了它。沧澜国王室的供奉凭证,奥利弗把这东西看得比命重要,却不知道何时被塞到了她身上。
“是那个王子的。”她说。
灵微讶异:“定情信物都有了?”
“定什么情。”容玄说,“就不能是他单方面崇拜我?给偶像送点礼物什么的……都是那群和尚玩剩下的了。”
她把玉牌随手压进怀里。脸上很平静,没有死了一个战友或者朋友的悲伤,看起来真的像是单纯的遗憾再也见不到他漂亮的脸蛋。
“这东西得还回去……人家的传家宝,留在我这儿算什么意思。”
她定定心,决定转头就把奥利弗忘得一干二净。
但还是摸出那本册子,字迹潦草:奥利弗,沧澜国王子,死于修罗盘兽潮。欠我一顿海鱼。备注:长得好看,可惜了。
然后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那东西……长得不像人,但也许是个人,至少比那些野兽聪明。”
他那时候就已经危在旦夕,但还记得关心容玄的安危。
她教他“打不过就跑”,他跑了。跑进她挖的地道,跑过了很多根钟乳石,围着了六芒星印记转来转去——然后通道那头塌了。
说不定他就死在离出口几步远的地方。
她还跟他说:“等我回来给你烤鱼。”
他没等到。
容玄猛地把册子合上,压下心头那股愧疚。
灵微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容玄,你那个碎片——”
“什么碎片?”
“你手里攥着的那块,暗红色的。我检查你伤口的时候,它烫了我一下。现在……它也烫着你吗?”
容玄低下头。这才发现怀里那块暗红色的盘心碎片,正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它从她怀里掉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发烫。
像在感应着什么。
容玄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
在那段黑暗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模糊渺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轻柔,像贴着她的耳朵。她听得断断续续,没太明白。
“……再来一次……”
“……还差一点……”
“……它还在漏……”
她想问“你是谁”,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那声音顿了顿,仿佛也在犹豫、也在辨认,最后只留下一句模模糊糊的话,尾音像是被风吹散了:
“……你只要记住……”
声音戛然而止,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容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完了再走啊。
她以为自己死了。死了还在做梦,梦里有个说话说一半的怪人——她甚至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像某个认识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算了。她心想,死都死了,还做梦。
然后她看见识海里泛起一片蓝光。
寸草不生的浅滩上,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金红弹丸掠到眼前——形态虽小,她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浩大能量。这就是每一位青年修士梦寐以求的:本命金丹。
只不过,正常修士的金丹都有半拳大小。她这个,怎么跟残疾一样?
远处还有一座山,山顶一个金色旋涡——那是她的聚灵旋涡,不知何故没有转化为金丹,且形状从正圆微微变椭,偶尔还发出雷鸣,除了颜色不同,倒有些像简易版的修罗旋涡。
她的金丹不像其他修士那样在识海自转,而是……绕着聚灵旋涡转。
这里的等级划分为炼气—筑基—聚灵—金丹—元婴—化神—太虚—渡劫。聚灵之后才是结丹。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哪有金丹干不过聚灵的!
容玄面有菜色,仿佛看到了黑暗的未来。倘若金丹无法长大,她这辈子的修行之路怕就要到头了。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腿,就地坐下调息。
在识海里调息比外面快上数倍,她得趁着没死赶紧恢复。
管它金丹残不残疾,先养好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修罗盘炸毁是大事,五大宗迅速成立了调查专组,只是各家都在关心自己孩子,懒得接这个烫手山芋。
听说无相寺已经抓了那些看管弟子盘问,空空和尚还亲自来过一趟,站在门外唱喏:“灵玉仙子,容玄从修罗盘出来便已经回天乏术,二位……节哀。”
灵玉一身怒焰守在门口:“我呸!你这老秃驴惯会蛊惑人心!我家容玄多少次死里逃生,区区一个修罗盘怎敢收她性命?我师姐不出来,你们一个也不准进去!”
空空和尚被她骂得连连败退,悻悻而去。
灵玉放了一只纸鹤灵传去巽山。进屋时,灵微正坐在床沿,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忧虑。
“灵玉,你说容玄像是轻易能被修罗眼影响的人吗?”
“不像,也不是。”灵玉抱着石钵拼命磨药。
“那就是她察觉出修罗眼有问题,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毁掉它!”灵微攥紧了衣角。
“天衍宗算出来修罗眼有异常,但什么也没敢说,此事非同小可。灵玉,你传信给灵卜让她算算,等容玄醒来,我们直接回山。”
“灵卜能算出什么?”灵玉磨药的手一顿。
“她上次算容玄何时结丹,说是青炼会结束,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哪有一点金丹的气息?”
“……那也比不算强。”
容玄躺在榻上,听着两位师母斗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掌门让我炸的。”
这次轮到灵微和灵玉傻了。
“你醒了!掌门让你炸的?!”灵玉手里的药杵差点脱手,“那个死小白脸?!”
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修罗盘炸了,他们肯定要拿你开刀,咱们先回去对口供。”
“师母,我在修罗盘里遇见一位师妹的追魂香……”
灵玉脸上露出哀伤。
“她母父皆亡,牌位已供奉在巽山。凶手是三个散修,你已经为她报仇了。”
容玄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飞剑上,灵玉把掌门骂了个狗血淋头。
“死小白脸一天天的屁事不做就知道焚香沐浴,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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