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三年四月十六,段蒂联正式“上岗”满一个月的纪念日。
天光正好,她盘腿坐在月神庙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摞桑皮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武川镇的台账,哪家缺粮、哪家孩子多、哪家的壮劳力在去年秋天的柔然袭扰战中折了、哪家的女人快临盆了需要稳婆。字是她用烧剩的木炭条写的简体字,鬼画符似的,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懂。
“武川镇军户张老四家,长子戍边未归,老母病重缺药,上月初九已送草药三剂,明日需回访。”
“独孤如愿家,阿爹独孤库者是领民酋长,阿娘费连氏纺绩供养五口人,上月送羊三只、粮两石”
“等等,侯莫陈家是不是又添了个娃?小崇子是家里老二,过几天送点粟米过去。”
“赵贵他爹腿脚不好,下次带点艾草过去。”
“梁御那孩子读书用功,可惜镇上没个正经先生,老娘要不要开个扫盲班?”
“若干惠的小妹断奶后一直拉肚子,备注:上回送的草药不管用,得换个方子,回头找云中来的行商打听打听。”
“宇文泰家大姐宇文玉华新嫁贺兰初真,小两口刚成家缺东少西,他二姐玉楼刚和尉迟俟兜那小子定亲,回头给她送点添妆,今日答应黑獭去帮忙。”
李屠户家闺女定了亲,男方是抚冥镇的戍卒,备注:彩礼要了八匹布,李屠户凑了半年才凑出三匹。娘的,这年头结个婚比西安买房还难。”
她咬着炭笔头,一边记一边骂骂咧咧:“这破地方要啥啥没有,朝廷的救济粮从洛阳批下来,走到六镇就剩一把糠。军镇的粮仓倒是满的,可那都是军粮,镇将捏在手里当命根子,老百姓饿死也不放一粒。老娘在街道办的时候好歹还有低保和临时救助,搁这儿全靠我手工扶贫,累死算了,哦不对我现在不算人类的范畴了累不死!”
段蒂联咬着笔杆子,盯着满纸的“民生台账”,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场面要是让2026年大明宫街道办的同事们瞧见,非得笑掉大牙,段科员在古代搞起了网格化管理,连Excel都没有,全靠手写。“这哪是神仙编制啊,分明是驻村书记嘛,就这还有其他四个镇呢,等我灵力精进再说,眼下先顾好北边的怀朔武川和南边的云中。”段蒂联把炭笔往耳后一夹,端起粗陶碗灌了口山泉水,又拿起另一摞纸,“怀朔那边的台账也得建起来,两镇人口加起来少说几万号人,老娘这基层工作做得比现代还扎实。”
她正琢磨着下一阶段的扶贫计划,神识里忽然炸开一片惊恐的尖叫。十几道少女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恐惧、绝望、愤怒的情绪浪潮般扑面而来。段蒂联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台账哗啦散了一地,“什么情况?!”她闭上眼凝神追踪,神识顺着那股负面能量一路往南,越过怀朔镇的夯土城墙,落在镇南五里外的一片荒滩上。画面逐渐清晰:两辆骡车,七八个壮汉,骡车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姑娘,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一二岁,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姑娘们挤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骡车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跟另一个山羊胡的男人讨价还价。
“这批货成色不错,送到平城军营,一个至少能换五匹绢。”
“五匹?你也太黑心了,里头好几个雏儿,怎么着也得八匹。”
“行行行,到了地方再说。手脚麻利点,别让人瞧见。”
段蒂联的血压蹭地就上来了,“人贩子?卖到军营当军妓?!”
她老段家打从太爷段长海那一辈起,正义感就是祖传的。太爷小时候给抗联送信,在东野,志愿军,为国家为人民而战,在沈阳地方公安干到退休后隔了十几年还能在公交上擒扒手,爷爷段援朝教了一辈子书一辈子书年年评先进,爸爸段建国虽然只是个普通检察官那也是秉公办事从没拿过群众一针一线。到了她段蒂联这儿,虽说平时嘴碎了点、颜控了点、看见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就走不动道了点,但祖传的正义感那是刻在DNA里的。
“这群丧良心的玩意儿,姑娘们才多大?年龄都不到老娘一半!还有那么小的!搁现代还在上初中呢!”段蒂联霍地站起来,庙里无风自动,她那身素白的襦裙眨眼间变幻了样式——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拿木簪别住,脸上使了个障眼法掩去那过于妖艳的容貌,眼尾的嫣红也隐去了,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寻常村妇,顶多算个“有几分姿色的寡妇”。
“今儿个不把这帮孙子整明白了,老娘就不姓段!”
她刚要迈步,又退回殿里,对着太阴星君的石像拜了三拜:“星君娘娘,借您的地盘办公一个月了,今儿借您的名头替天行道,您要是同意就别让雷劈我,得,您没劈,那我就当您默认了。”说完一个瞬移,人已经到了怀朔镇外的土坡上。
段蒂联蹲在坡上往下瞭望,那两辆骡车正沿着荒路往东南方向走,速度不快,半个时辰后会经过前面那条岔路口。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基层工作教会我一个道理,跟坏人硬刚不如打入内部。先摸清底细,再一锅端。”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确认没有破绽,然后小跑到岔路口的一块石头边坐下,开始酝酿情绪。
这要是搁现代,段蒂联这演技怎么着也能拿个社区文艺汇演一等奖。只见她先是眼眶一红,然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再然后开始抽抽噎噎地哭,哭着哭着还时不时抹一把鼻涕,嘴里念叨着什么“夫君你好狠的心”“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人牙子的骡车果然在她面前停下了。满脸横肉的头头跳下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段蒂联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秤砣似的在她身上过了一遍,脸还行,身段也不错,就是看着年纪大了点。
“小娘子,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横肉男皮笑肉不笑地问。
段蒂联抬起泪眼,操着一口现学的西北口音(感谢在西安生活八年打下的底子),抽抽噎噎地说:“妾身命苦,嫁了三年男人就没了,婆家说我是丧门星,把妾身赶了出来。妾身想去云中投靠姨母,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呜呜呜……”
横肉男跟山羊胡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天上掉馅饼。
“小娘子别哭了,我们正好去云中,顺路捎你一程。”横肉男笑得愈发和善,伸手来拉她,“来来来,车上挤一挤,保管把你送到地方。”
段蒂联心里冷笑,送到了,但不是姨母家,是军营吧?她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半推半就地被拉上了骡车。
车笼里十几个姑娘齐刷刷看向她,有同情的,有麻木的,还有个小姑娘拼命冲她使眼色,意思是“别上来快跑”。段蒂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