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游韧的“不近女色”并非空穴来风,主要是他太能“招蜂引蝶”,总有漂亮女生给他递情书表白。据传,他曾创下同时拒绝八位女生表白的记录。
但这自然是传说,谁会真组团去表白。这个传言不过是为了坐实游韧“不近女色”的人设罢了。
郑观颐高中最好的同学吴斐,就是游韧最忠实的拥护者。郑观颐对游韧的名字如雷贯耳,大多也是这位女士的功劳。
这次回西城,郑观颐只跟吴斐说了,还顺便打了个赌:游总到底是不是游同学。
现在她输了,得请饭。
郑观颐摸出手机给吴斐发信息。
【游同学好像变了很多,我俩的“重逢”实在有点尴尬了。】
吴斐大学在西城读的,毕业后没工作多久就结了婚,这会儿孩子都上小班了。这个时间,吴斐估计刚把儿子接回家,正忙着做饭。一直到郑观颐回到酒店,才打通她的电话。
“只是尴尬吗?我还以为你们会打起来。”吴斐那边抽油烟机嗡嗡响。
“拜托,我俩的恩怨,只是我单方面对他好吧。”郑观颐把高跟鞋踢开,赤脚走到床边坐下,“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吴斐在那边哈哈大笑,过了会儿才继续说:“全高中的女生都喜欢他,怎么就你讨厌他呢?”
“我为什么讨厌他你不知道?”
“那事我觉得可能是个误会”
“如果真是误会,那他为什么现在针对我?”郑观颐想起会上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仰面躺下,“但没道理啊,事情发生第二天他就出国了。”
“可咱高中就那么大点地方,什么秘密捂得住啊——”吴斐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她儿子哭闹的声音,“不跟你说了,吃饭时间,微信聊。”说完就挂了。
郑观颐把手机搁到旁边,把游韧可能联系的同学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高中很孤僻,只听说收情书收到手软,没听说跟哪个男生关系近。最后得出结论,他应该不知道那事。
郑观颐又坐起来。但自己居然真的没认出他,这件事本身确实挺尴尬的。难道游韧是因为这个才在会上针对她?嗯,这倒很符合游同学的性格。
这么一想,她心里顺畅了不少。
下一秒又反应过来——她竟然也会把情绪归结到“客户”头上了。
她起身把妆卸了,脸洗干净,心也跟着静了些。
可静了没两分钟,又忍不住想——难不成,真是自己方案做得太烂?
郑观颐犹豫片刻,把方案转给程旭。
【给我方案打个分。】
这个时间程旭肯定在忙,没回她。她也没等,又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最后决定去老城区转一圈。游韧不是说她不了解西城么,她倒是想去看看西城这些变化到底能有多大。
林晨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郑观颐确定她没发烧,让她吃了药,才自己出门。
-
司机听郑观颐说话带点京腔,以为她是来旅游的,直接绕到游客常走的入口。
一座青石砌成的拱形桥,桥面石板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发亮,坑坑洼洼,泛着旧旧的光。
车子沿桥缓行,老城的轮廓随着坡道一点点升起来。到了桥顶,整片古城便撞进眼里。
最先看到的是那座城中心的钟楼,灰砖青瓦,立在中轴线上,把老城从北到南一分为二。两侧建筑低矮错落,飞檐翘角,被老旧的城墙严丝合缝地围在里面。
古城不能进车。司机在桥头把郑观颐放下。
她一下车,先闻到了一阵荷香。顺着香气往右看,湖边一角铺开大片荷花,正是开得盛的时候,粉白相间,风一吹,像湖面轻轻翻了个身。
远远的,偶尔有木船摇过,船身压着水波,慢悠悠朝湖心亭去。夕阳斜照下来,把整片水面镀成暖金色。
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又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进入老城,两侧就是过度商业化的店铺,吃吃喝喝,卖什么的都有。西城也曾想把自己打造成旅游城市,奈何西城人不知道西城最宝贵的是什么,最后大多成了自娱自乐。
又往里走深了些,才渐渐看到一些文化类的店铺。
做纺织的,卖旧书碑帖的,还有挂着“西城旧影”招牌的老照相馆。
终于找到一家葫芦铺子。门头招牌上写着“葫芦工坊”,是标准的现代字体。
郑观颐在门口停下,往里张望了一眼。店面不大,光线昏暗,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葫芦被随意摆在货架上,也有成串挂在房梁上的,花花绿绿,和景区纪念品店没什么分别。
店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个半人高的葫芦从里间掀帘出来。看见门口有人,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出来:“买葫芦啊?进来看看,进来看看。”
放在从前,郑观颐绝不会进这种店。太商业化的东西,往往也就没了意思。但这次不一样。她转念想,或许这种状态才最接近常态。既然要做方案,多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果然,老板上来就是那套熟练的推销说辞,什么“开过光的”“招财纳福”“大师手刻”。
郑观颐边听边打量店里的葫芦,全程没应声。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老板刚抱出来的那个半人高的葫芦上。
那个葫芦明显还没完全成熟,通体青绿,形状也有些歪,像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上面的藤蔓没有清理干净,乱糟糟地缠在顶口。
这是故意留的。在行业里,这叫“龙须”。保留完整的藤蔓,能让葫芦更有“自然感”,也是商家抬价的手段之一。
郑观颐虽然对葫芦不精通,但类似这种“伪原生态”的卖点,她见过太多了。
老板见她似乎对这半熟的大葫芦感兴趣,开始热情介绍。
郑观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靠近葫芦反复闻了几次。
半熟的青葫芦,闻起来味道很轻,不甜也不香,反而带点青涩的生苦味。
郑观颐凑近闻了闻,忽然想到游韧身上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但他身上只留下了最干净的那点苦味和凉意,其他杂味一概没有。
她心里“啧”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闻个葫芦而已,居然又拐到那个人身上去。
老板还站在旁边,见她盯着半人高的青葫芦表情复杂,只觉得这姑娘怪得很,也不像诚心要买,索性不再推销,抱起那只大葫芦,掀帘进了里间。
立秋后的天明显短了些。郑观颐从店里出来,夕阳斜斜地铺下来,落在那条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暖橘色的光。她踩着被晒暖的石板,继续往古城更深处去找别的葫芦铺子。
余晖一路蔓延,轻轻搭在“葫游堂”半旧的招牌上,像给那三个字镀了一层旧金色。
游祈年年纪大了,眼睛不比从前,光线一暗,刀尖就有些发虚。
他把刻刀搁到旁边,顺势用指腹抹了抹刀刃,才扶住桌沿,并不算利落地抻了抻腰。
肩背弓了太久,直起来时,能听见骨头轻微地响了一下。
在店里处理公务的王琛见状,立刻放下电脑走出来:“老爷子,您歇着吧,摊子我来收。”
游祈年嗳嗳应了两声,把身下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又斜眼去看那个在玻璃窗后头坐了一下午的外孙。
葫游堂跟老街上其他葫芦铺子不一样。游祈年喜欢亮堂,店门大开,夕阳的余晖大把大把洒进来,照得满屋子葫芦都泛着温润的光,也正好落在游韧那张看起来臭得发冷的侧脸上。
游祈年泡了壶茶,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过去,顺着外孙的视线往外望。
那视线像是落在门口摊位上,又不太像。比摊子更高一点,比门头更远一点,空落落地停在街对过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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