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五月·魏公
建安十八年三月初,塞北的积雪尚未化尽,陈宁接到了从邺城发来的急令。调令由荀彧亲笔签发,措辞比往日更简短,只有六个字:“事毕速归,有要务。”
陈宁将调令收好,在广武城多留了三日。他同雁门太守赵璋一起核定了春季屯垦的种子和耕牛分配方案,又将边防巡检的轮值表排到了秋后,才将雁门的事务一一交代清楚。临行前一夜,他站在广武城的土墙上最后看了一次塞北的荒原——春雪初融,地面泛着湿漉漉的暗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线新绿从冻土下拱出来。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冬天,从一个对边塞一无所知的中原书生,变成了一个能分辨不同风向对戍卒巡逻路线影响的人。
返程的路上他走得很快。沿途驿站已换过多次马匹,车辙压过尚未完全解冻的官道,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冰声响。越往南走,春意越浓,路边的柳树从秃枝到新芽再到满树嫩绿,像一幅被一帧帧翻动的画卷。进入魏郡地界时,田间已有农人赶着耕牛在翻土了,泥土的气息从田野漫上路面,温润而潮湿。陈宁在渡口换船过漳河时,远远望见了铜雀台的轮廓,台身上披着一层新绿的山虎藤,被春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回邺城的第三日,尚书台便颁下了新命——天子策命曹操为魏公,大典定于五月,一切筹备从速。陈宁即刻明白了那封“有要务”的急令所指何事。接下来两个月,他几乎被卷入了铺天盖地的筹备事务中:礼仪物品的采买调拨、各地百官来朝的食宿安排、坛台的工料核算与验收、仪仗所需锦帛的产地征集与运输调度。每一件都绕过度支尚书的案头,每一件都需要他在账册上签字画押。
大典那日,陈宁站在百官队列中段,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坛台上的一切。曹操身着九章华服一级一级走上去,他望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曹操时他骑马仗剑、甲胄染血的模样。如今十五年过去,坛台上的这个人已经走到了距皇位一步之遥的地方。陈宁在躬身行礼的那一瞬,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操终其一生不会迈出那最后一步,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坛台上的九章华服意味着汉室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
仪式之后,陈宁走出广场时,在街角遇见了荀彧。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那里没有兴奋,没有忧虑,只有一种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不必说的沉静。荀彧微微颔首,陈宁还了一礼,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半月后,魏国的官僚体系正式运转。陈宁的任命也下来了:魏国尚书台度支尚书,主理全国财政与后勤调度。上任第一天,他走进度支曹的公房,案上堆满了各州郡呈报的账册。他站在那堆文书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几个条目:度量衡、农具、常平仓、盐铁、漕运。他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那些积压的案牍。
接下来的日子是陈宁入仕以来最忙碌的一段。他每天天不亮便到公房,掌灯后才离开。他制定了统一的度量衡标准,将州郡间混乱的斗斛丈尺做了归整,以减少税赋征缴中的纠纷;他从冀州抽调老农到各郡县巡讲新的耕作技术和改良农具,那些条播耧车和深耕犁从河北推广开去,一年后许多郡县的亩产都提高了一到两成;他建立了常平仓制度,丰年时以略高于市价收储余粮,歉年时平价放赈,将粮价的波动控制在了远低于往年的幅度上。
最难啃的是盐铁。陈宁派出督察吏员分赴各产盐区,核实灶户、核定产量、重设专卖关卡,堵住了至少三成以上的走私漏洞。同时他将各郡铁官从地方官属中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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