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阿尔伯特直起身来,从那个雌侍手中接过了控制器和钥匙。

虫帝见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确实紧张片刻,生怕阿尔伯特看不上狄克斯。

毕竟,据他所知,人类的审美偏向娇小体弱的雌性,而狄克斯那样高大精悍、满身伤痕的模样,实在算不上讨喜。

选择狄克斯作为探路石,主要是因为狄克斯的身份确实比较特殊,砸在手里难免不方便,更何况,人类储君选择狄克斯更能代表两族和平。

要是人类储君实在不喜欢狄克斯,那倒也问题不大。

这段时间,虫帝可谓是费尽心机去打探阿尔伯特的喜好,愣是没找出一点倾向性。

可恶的人类情报局实在太过于狡诈谨慎,防他们胜于防贼,什么消息都漏不出来。

不过虫帝做了两手准备。

他有十九个雌子,就算阿尔伯特没看上狄克斯,还有剩下的十八个可以选,就算连这十八个都入不了眼,那么全虫族的雌虫任他挑选。

大不了把那个被看上的雌虫收为养子,养在自己膝下,同样可以促成联姻。

可还没等虫帝这口气舒完,他便看到阿尔伯特拿起钥匙,俯身凑近了狄克斯的脖颈。

坐在对面的雄虫萨比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马上直起身,眉头一皱,心想,这个人类也未免太警惕了,既然说了给,控制器和钥匙还能有假的不成?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试一试。

而狄克斯浑身绷得死紧,攥紧了拳头才不至于失态。

脖子可是雌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此刻,人类的指尖沿着项圈边缘摸索,指腹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就能按到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

这是一种被攥住命脉的恐惧。

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了雌虫的紧瑟,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像羽毛拂过耳畔。

“请不要紧张,我的太子妃殿下。”

狄克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发紧:“殿下,我……”

话没说完。

“咔嚓”一声。

解开了。

居然解开了。

困了他二十几年的铁箍应声而开,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劈开所有压抑、沉默和假装顺从的黑夜。

所有的光、空气、呼吸同时出现了

狄克斯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上自己裸露的脖颈,没有金属的冰凉,没有束缚的紧迫,只有自己的皮肤显露温热,这大概是自由的感觉吧。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自由地呼吸过。

狄克斯小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冷漠。

恰恰相反,因为那时候他还很小,那么小一只,痛的时候会哭,委屈的时候会躲,哪怕受了欺凌也不敢麻烦雌父,只能在深夜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咬着枕头默默的掉眼泪。

那个时候,他曾经无数次、无数次地幻想过,幻想是否真的有神明存在,幻想是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有一道光照进漆黑的房间,有一只神明的手伸过来,解开他雌父脖子上那个冰冷的东西,告诉他自由是什么。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由就是不被欺负。

既然虫神被所有虫族挂在嘴边,被神殿高高供起,被无数信众顶礼膜拜。

那么如果虫神真的是万能的,如果虫神真的在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救救他和他的雌父呢?

小小的狄克斯跪在神殿的角落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那几句虔诚的祈祷词上。

可是祈祷并没有什么用。

第二天,项圈还在雌父的脖子上,萨比还是会来找他的麻烦。

哪怕伊丽索兰会尽力护着小小的狄克斯,但是根据虫族雄尊雌卑的规矩,他的雌父甚至需要向小小的雄虫萨比下跪、听命。

祈祷没有用,一次没有,两次没有,三次没有,十次没有,一百次没有。

既然没有用,那祈祷和不祈祷又有什么区别呢。

希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麻木,再后来,狄克斯成年了,他也在神殿之中被戴上了项圈,成为虫帝的奴仆。

于是他把那颗柔软的心一层一层地裹上刀枪不入的坚冰,直到谁也伤不了他。

狄克斯连失望都懒得了,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这世上根本没有神明。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他没有一次向神明祈求解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因为知道没有用。

这么多年过去了,狄克斯以为他已经彻底忘了那些幼稚的幻想。

然而此刻。

阿尔伯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枚刚刚从他脖子上取下的项圈。

人类的目光落在雌虫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干净的温柔。

在耗资巨大的宴会厅灯光下,打光堪称奢华,人类储君此刻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眉目舒朗,轮廓深邃,像是一尊被光镀过的玉雕。

狄克斯一时间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尊终于垂眸回应了他祈祷的神祇,何其神穆。

幻想成真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自由来的太突然,被砸了个劈头盖脸的狄克斯下意识地推翻了之前对阿尔伯特所有的判定和推测。

或许需要……重新了解。

这并不能怪他天真,也不能怪他太易于受人恩惠。他求了二十几年都没能求来的东西,这个人类一出现,就如此慷慨地给了他。

狄克斯不可能不震撼,也不可能不受动摇,就事论事,难免对这个人类存有那么一点美好的不合时宜的滤镜。

经历了太多的苦楚,狄克斯已经不再天真了,可是,阿尔伯特在这一瞬间却偏偏给了他天真的理由。

自由。

萨比第一个反应过来,无比的愕然,他大叫道:

“你们疯了不成!眼看着做什么,快去拿下他,重新给他带上项圈!”

得令之后,宴会厅的侍卫立即赶来,然而他们踌躇之间,不知该如何动手。

此种情形之下,稍有不慎,就容易擦枪走火,酿成大祸,真正影响到两国的邦交。

阿尔伯特垂眸,将项圈和控制器一并握在掌中,他不轻不重地侧头看了一眼罗冽。

罗冽会意,立刻和恩博三人一起起身,走到阿尔伯特身侧侍立。

罗冽冷声开口:“虫族侍卫如此冒犯,这便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

他的意思其实就是阿尔伯特的意思。

宴席上,一时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萨比的脸色变了又变,直接坐直了,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储君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狄克斯如此不安全,怎么能够放开项圈呢!就算你想死,那也别拉上垫背的,我们可不想死!”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甚至有一丝恐惧。

如果说,戴上项圈的狄克斯是可以毫不费力、随手碾死的虫子,那么摘下项圈的狄克斯就是逃出围栏的猛兽。

但凡有点脑子的家伙都知道——徒手搏虎,无异于找死。

哪只猛兽不是满嘴鲜血,尖锐的爪牙之下又不知道有多少条惨死的命,更何况狄克斯遗传了伊丽索兰的基因等级,力量极高无比。

这样的家伙一旦放出牢笼来,那真的是要命的。

萨比心里清楚,他就是欺负狄克斯欺负得最多的那个,从小到大,颐指气使,恶语相向,肆意欺凌,从未将这个兄长当作一个哥哥来尊重。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若是狄克斯真要算账,以狄克斯现在的等级和身手,宴席上这些侍卫压根不够看的,根本拦不住。

就算现在伊丽索兰还在被关神殿里,可疯子发起疯来,谁还管得了那些,保不准这点威胁就不管用了。

说不定这奸诈狡猾、人面兽心的人类储君打的就是这个心思!

萨比攥紧了桌沿,连老虫帝也吓了一跳,他们两个在这种情形下莫名有默契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好在老虫帝也算是见多识广,上了年纪也就这点好处了,他也知道事关重大,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储君殿下,这是……?”

闻言,人类储君低下头,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碎光,像是晚霞落在湖面上。

他伸出手,牵住了狄克斯的手。

雌虫的掌心粗糙,指节和虎口全是硬茧,是长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阿尔伯特没有在意那些,只是握紧了,将雌虫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笑着说:

“我的妻子怎么能跪在地上呢?我的妻子怎么能戴项圈呢?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闻言,萨比一时没忍住,冷声嘲讽:

“储君殿下的好意何必用在这种贱虫身上,他生下来是雌虫,就一辈子是贱虫。”

“更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不是人类的古话吗,殿下也真是不怕被反咬一口。”

这话说的太没情商,把哪个族类都架在火上烤,就连老虫帝都气急了,大怒拍桌:“住口!逆子!”

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凯文不懂阿尔伯特殿下突然搞什么英雄救美,但是要是真打起来了,他们必须护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

所谓太子亲卫,所谓太子党,其实就是阿尔伯特殿下身边最锋利、最忠诚的剑,危难关头,必须保殿下安全无虞。

故而凯文他们已经暗暗按住了腰上的枪。

人类阿尔法的身体素质本就出彩,更何况他们植入了龙骨神经系统,足以抵抗雌虫的武力,哪怕是肉搏也不在话下。

一如往常,罗冽是其中最冷静的那一个,他是最懂阿尔伯特心思的下属,也是储君殿下真正意义上的心腹。

他扫了一眼殿下和狄克斯,又看了看吓白了脸的老虫帝和萨比,似乎并不觉得这场面有什么。

又或者,在见过太多大风波的他看来,如今问题不大,可以稳住。

这个时候,凯文是真不得不佩服大学霸的心态了,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好吗!

一不小心真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

猝不及防得到自由,又听到阿尔伯特称他为“妻子”,狄克斯的脸上仍然带着茫然和震惊,嘴唇微微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殿下,我们还没有…结婚……我怎么敢算殿下的妻子……”

看起来如此高大精壮的雌虫,现在这个反应实在是过于可爱,又或者,大抵是太过愕然,才会如此乱语。

这么想着,阿尔伯特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人类储君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雌虫掌心的茧子,一下一下的很温柔,像在安抚一头被放出闸笼之后失去方向的无措猛兽。

“那么,未婚妻也是一样的。”阿尔伯特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就是一句不容置疑的承诺。

一旁的虫帝目瞪口呆,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太危险了!储君殿下,您可千万当心,万一这家伙不知好歹,冒犯了储君殿下——”

那人类和虫族别说和谈了,不死战就不错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虫族绝对打不过因为失去理智储君而暴怒的人类银河联邦军!有一个算一个,那一群疯子一样的阿尔法!

阿尔伯特笑了笑:“没关系的,大家不必这么紧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摘下狄克斯项圈的举动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而跪在一旁的那个年轻雌侍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他浑身哆嗦,跪都跪不稳,眼见着气氛不对,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了虫帝身侧,低垂着头,不敢再看任何。

可是祸躲不过,只见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老虫帝的巴掌就已经扇了过去。

“啪!”

巴掌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炸开。

“你是怎么办的事!”

老虫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那雌侍身上,

“瞧瞧你,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个雌侍捂着脸跪倒在地,黑发散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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