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云岫将那两行字看过一遍,把纸搁下。
谢礼不收,往后不必再为还书登门,意思倒也清楚。她原本想着照着规矩做,总不至于出错,如今看来,这一套也未必有用。
翠玉在一旁欲言又止,她便先将帕子收起。
“无妨,留着自己用便是。”
她不懂这些待人的门道,眼下也顾不上再想。谢昀不愿与她熟络,阿姊的事却还要查。
她取出写着“蘋蘩”的字纸,同抄本放在一处。诗里的字句渐渐读懂了,可谢昀与阿姊究竟如何,她知道的仍多是传言。
总该寻个真正见过的人问问。
“翠玉,”她问,“你可认得素琴?”
小丫鬟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奴婢来倚雪轩时,便不曾见过她。不过姑娘既说是伺候大姑娘的,府里总该有人知晓。”
薛云岫点头。
“那明日陪我去问一问罢。”
次日晨起,她去寻了府里的管事嬷嬷。
对方听见素琴的名字,神情倒很平常。
“姑娘问她做什么?”
“想替阿姊整理些旧物,有些事不大清楚,便想寻从前侍候她的人问问。”
这也算不得谎话。她确实有许多事不清楚。
嬷嬷想了一会儿,道:“素琴早赎身回乡了,夫人许了的。大姑娘那边后来另换了人伺候,姑娘若有事,不妨去问她们。”
“何时回去的?”
“在大姑娘病情转重之前罢。”
薛云岫略一思索:“可有她家乡的地址?”
嬷嬷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一个已经放出府的丫鬟,去了哪里,又嫁了什么人,实在不是她会特意记着的事。
所幸旧册上还留着籍贯,嬷嬷叫人翻出来,寻得了一个江南的县名。
再细的,便没有了。
她又问了几句,才知道素琴在浣花阁里伺候过好些年,并非因犯错被赶出去的。大姑娘念她服侍得用心,特意免了赎身的银钱,夫人也点头应允,后来便放她回乡了。至于走前同谁说过话,最后替大姑娘办过什么事,嬷嬷却都不知。薛云岫没有再追问。院外管事的人只记得名册上的进出,真要问清阿姊房里的事,恐怕还是要寻着素琴本人。
薛云岫道了谢,将那地方记在纸上。听闻南下的船家时常替人捎信,她便想着先托人问一问,总好过只在京城干等。
翠玉有些迟疑:“姑娘,要不教府上的人去办罢?”
“我去说得明白些。”薛云岫道。
她不愿教旁人知道自己究竟要问素琴什么,也不能将这些事都推给翠玉。反正这几日除了读书,也没有什么旁的安排,出门走一趟,并无不可。
只是在去之前,她特意问清了路,照着翠玉所言,将沿途几处铺子的名字都记下了。
这回想来总不会再走错。
河埠头却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些。
挑担的脚夫、上下船的客商挤在一处,有人高声喊价,也有人正在催促搬货。她挨着问了两家,才寻着愿意往那处带信的船行。
掌事的人听她说完,又瞧了一眼纸上的地址,不由摇头。
“姑娘,这地方可不在码头边上。能捎到县里,再往哪家送,却不好说了。”
“先捎到便好。”她道,“若能问着人,烦请替我带句话。”
她留下自己的姓氏与回信的去处,付了银钱,这才将那张简短的信递过去。
船行的人却又将她叫住:“姑娘,几日便能有回话,这可说不准。若是船期耽搁,或是人不在,都是寻常的事。”
薛云岫点头:“我省得。”
苍梧山来去一趟也要许久,她原没指望今日寄出,明日便能寻着人。
她从船行出来,才走了几步,便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声音有些耳熟。
她循声望去,瞧见谢昀正立在廊亭下,与几个年轻郎君说话。
薛云岫停了停。
昨日他说礼书已经校完,往后不必再过薛府,她还在想该如何继续打听,如今倒恰好碰见了。
只是他身旁有人,她不好贸然问起阿姊,正犹豫着,谢昀却已转过头来。
她便上前见了礼:“谢郎君。”
谢昀瞧了一眼她来时的方向,笑道:“薛姑娘,倒是巧。”
“是很巧。”她点了点头。
旁边有人问起,谢昀便替双方引见了一句。原来是他一位同年将要离京赴任,今日来此送行。
薛云岫照着翠玉教过的样子见了礼。对方客气地应了,又问她初来盛京,可还住得惯。
她想了想,如实道:“吃食很好,只是路有些难认。”
那人不由失笑,又顺着问了两句。薛云岫便也一一答了,神色坦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谢昀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目光却渐渐落在了她身上。
她在他面前,总要先想一想才开口,说完还要看他的神情,仿佛唯恐哪一句又惹得他不耐。眼下换了个人,却能这样自自在在地说话,连在京城迷路的事,也讲得毫不避讳。
他平日里嫌她在自己面前说话拘谨,如今见她对着旁人这般松快,却也没觉得顺眼多少。
他瞧了她片刻,才收回视线。
“你来此何事?”他问。
“托人捎一封信。”
她答得简短,并未提及素琴。
谢昀瞧了她一眼。薛府又不缺跑腿的人,不过捎一封信,何至于劳烦她自己走这一趟。况且他今日来此送行,她便也恰好在这里,实在巧得很。
前日是还书,今日是托信,不过又换了个由头罢了。
他心下了然,也懒得戳破,只略略颔首,便将话头转回同年身上。
船上有人扬声催促,同年的随从便来搬行李。薛云岫知道自己不便久留,正要告辞,身后却忽地有人喊了一声。
“劳烦让一让——”
谢昀尚未回身,袖口便被人轻轻一扯。
薛云岫将他往旁边带开半步,自己侧过身,一手抵住了横过来的扁担。担子上两只货筐晃得厉害,眼看便要碰上栏杆,她抬腕托了一下,竟就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脚夫连忙站稳,急得额上都是汗:“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瞧见……”
薛云岫松开手:“无妨,慢些走便是。”
那人忙不迭地道谢,重新挑稳了担子,这才小心绕过去。
薛云岫往旁边让了让,见人挑着担子绕过去,这才回过头。
谢昀正垂眸看她。
两人站得近,她一抬眼,便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原本想问可曾碰着他,见他不说话,又有些迟疑:“郎君?”
谢昀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才移向仍被她握着的手腕。
“可以松手了吗?”
薛云岫这才发觉,连忙撒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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