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是在早饭时发现不对劲的。

她照例在上午十点多磨磨蹭蹭地下楼,闭着眼睛摸到餐厅,像只嗅觉灵敏的动物一样循着豆浆的香气坐到了自己的老位置上。她半眯着眼,伸手去端面前的杯子,喝了满满一大口,然后才舍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里大把地泼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像被洗过一样干净。管家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内容。

“王小姐,早上好。”管家微微欠身。

王可可嘴里还含着一口豆浆,含混地“嗯”了一声。她拿起筷子去夹小笼包,夹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她偏过头,看向大门口。玄关处空空荡荡的,只有两盆绿植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往日那两个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黑衣人,今天居然不见了。王可可的筷子停在半空,脑子里缓缓浮起一个问号。她又往客厅的方向看了看,发现通向后门的那扇玻璃门半开着,门外的风把纱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朝她招手。

“管家。”王可可把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门口的人呢?”

管家正在给她倒第二杯豆浆,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和平常一样稳:“秦总说,从今天起,您可以自由出入了。”

王可可嚼包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我可以出去了?”

“是的。”管家把豆浆壶放下,朝她笑了笑,“秦总特意交代的。从今天起,您想去哪里都可以。门禁全部解除。如果您需要用车,我可以安排司机。如果您想自己出门,山下有公交站,步行约二十分钟。这是您的门禁卡和备用钥匙。”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放在了餐桌角上。

王可可盯着那个信封,嘴里的小笼包忘了嚼。她的脑子像被按了暂停键。自由?她可以自由出入了?她可以随便出门、随便用手机、随便联系任何人,不用再担心门口有黑衣大哥拦着,不用再编什么“高空瑜伽”的鬼话,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计划什么绝密越狱方案。她甚至可以直接走到马路上,搭一辆顺风车回市区,找郑小帅吃烤串,然后去人才市场重新找一份工作,开始新的人生。

这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像电影片花一样飞速闪过。奇怪的是,她并不兴奋。甚至,她的第一反应是: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秦墨怎么会突然放她走?她是不是在试探我?这会不会又是一个什么“计划”,一个只有秦墨才知道的、把她当老鼠一样逗着玩的把戏?王可可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有震惊,有怀疑,有不安,唯独没有喜悦。她慢慢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里面真的是一张门禁卡和两把钥匙,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她展开便签,上面是秦墨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两行:

“门禁解除了。你是自由的。”

“但我的微信,你回不回,自己看着办。”

王可可捏着那张便签,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前一句还像人话,后一句就彻底暴露了秦墨的本性。她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纸,觉得自己的心被这两行字搅得乱七八糟。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从前最盼望的东西——自由——现在被秦墨这样轻轻巧巧地摆在了她面前。可她拿着它,却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吃完早餐,慢吞吞地回到房间换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秦墨让人准备的那两套“大小姐衣服”,最后还是没有穿。她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那件旧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套上那双秦墨送的防滑鞋。这身打扮舒服是舒服,但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王可可站在落地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进城的务工人员。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走出了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天空蓝得干净,几朵白云懒懒地浮在那里,动都懒得动。王可可站在门前的石板路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她这样告诉自己。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路也是自由的。她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走,可以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这栋房子。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第一步。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条蜿蜒着伸向山下的柏油路。路面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两旁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洒下满地斑驳的光影。这条路很美,美得像某部文艺电影里的长镜头。可王可可看着它,只觉得陌生。她住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好好地走过这条路。以前每次下山,都是秦墨的车载着她,黑色的车身像一头温顺的猛兽,在弯道上滑得又快又稳。她坐在后座,总是离秦墨远远的,看窗外的树影一节一节地往后倒。现在她真的站在这条路上了,却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

她试着走了几步。防滑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走了一段,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别墅在树影后露出一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看着她。王可可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情绪,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身体里被一点点地拽出来。她赶紧扭过头,继续往下走。她想,我不是不想走。我只是……腿有点软。对,腿软。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向山下的主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径,旁边立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后山步道”。王可可在岔路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拐进了后山步道。她告诉自己,先散个步,冷静一下。等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去市区。这不算逃避,这叫“审慎决策”。她沿着步道慢慢地走。路不太平,脚下时而有突起的树根,时而有碎石子。她的防滑鞋在石板路面上的表现不如防滑,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倒是意外地合脚。她觉得有些讽刺。秦墨送她这双鞋,说的是“给我那高空瑜伽教练准备一双防滑鞋”。现在她穿着这双防滑鞋,走在后山的小路上,倒真的想去做一点什么高空瑜伽之类的事了。

走了大约半小时,王可可发现了一个很小的人造观景平台。几级石阶,一段掉了漆的木头栏杆,两张石凳。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野花的甜味。从这里可以看见山下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楼群伏在薄雾里,像一片灰蓝色的积木。那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在那里租房、挤地铁、买煎饼、被经理骂。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有些模糊。可她又确实是从那里来的。如果她现在走下山,回到那里去,应该也不会太困难。她可以给郑小帅打个电话,让他在烤串摊旁边等她。她可以回人才市场看看,找个包吃住的工作。她甚至可以回老家待几天,让她妈包点饺子。组织没了,公司也快没了,她像一颗被从棋盘上拿下来的棋子,放在哪里都行,又好像放在哪里都不太对。

王可可坐了很久。久到风吹得她的脸都有些僵了。她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打开微信,却看见了秦墨早上发来的新消息:“出门了?”王可可盯着那两个字,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她打了几个字:“嗯。你早上什么时候走的?”想了想,又删掉了。再打:“你早上怎么不叫我。”又删掉了。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冷淡了,追了一个猫猫头的表情包。秦墨没再回。王可可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她开始往山下走。她觉得自己今天至少得走到公路边,去那个公交站看一眼。看一眼,不算离开。对,看一眼。

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站牌被太阳晒得发亮,上面印着两三路公交车的线路,王可可仰着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一路能到她自己租过的那个小区。她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还要少。她以前的两点一线生活,让她连公交线路都懒得记。现在站在这里,她像一个外地来的游客,满眼都是茫然。她往旁边的长椅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刷到什么都很无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到和秦墨的聊天框,又滑回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王可可,你现在是自由的了。你应该干点正事。找郑小帅。找住的地方。找新工作。这才是你该想的。于是她给郑小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郑小帅的声音还是那么咋咋呼呼:“吉祥物?你大白天给我打电话,不怕被黑豹抓住?”王可可说:“我被放出来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郑小帅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哈???”:“放出来了?什么意思?黑豹把你放了?你跑出来的?”王可可说:“不是跑出来的。是她把门禁取消了,说我可以自由出入。”郑小帅又安静了一秒,然后说:“你确定?她是不是在钓鱼?等你去见什么接头人,然后一网打尽?”王可可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过。但我现在站在公交车站,旁边只有一条流浪狗和两个等车的大爷。她要是想钓鱼,这鱼塘也太寒碜了。”郑小帅说:“那万一是无人机呢?”王可可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郑小帅说:“我这是基本职业素养。你别说你出门没带防弹衣。”王可可说:“我连防晒霜都没带。”郑小帅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回组织是没戏了,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首领天天被上面的人调查。你最好先找个地方猫着,别被其他组织盯上。”王可可说:“我知道。”郑小帅说:“要不你先来我这儿?我烤串摊最近缺个帮忙穿串的。”王可可说:“你认真的?”郑小帅说:“包吃,不包住。你可以睡摊子后面那张行军床,反正你个子小。”王可可说:“你还是闭嘴吧。”郑小帅说:“那你自己想。反正我这儿随时欢迎你,穿串不会可以学。”王可可没说话。郑小帅叹了口气,说:“行了,不跟你贫。你自己注意安全。黑豹那种人,放你自由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别太把自己当人家家猫。”王可可说:“我不跟你说了,车来了。”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一个蓝皮公交车正慢吞吞地停下来,气阀哧地一响,车门打开。王可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她差一点就迈上去了。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是秦墨发来的一条微信。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王可可的腿像被谁按住了。她站在车门前,整个人都定住了。司机探出头来,用带着困意的声音问她:“上不上啊?”王可可张了张嘴,最后却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公交车关上门,喷出一股尾气,晃晃悠悠地开走了。王可可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像一颗小石子,把她从某种恍惚的状态里砸醒了。她打了四个字:“我还以为……”没打完,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再说吧。”然后她坐上回山的公交。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王可可推开大门,玄关处还是没人。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柠檬水,说:“王小姐,热不热?”王可可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栋房子什么变化都没有。客厅还是那个客厅,餐厅还是那个餐厅,空气里的雪松香还是那么淡而稳定。她的心,在踏进门的那一刻,居然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这个发现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回到房间,洗了把脸,换上睡衣,把自己摔进床里。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说:“你现在自由了,为什么不走?”另一个说:“走了又去哪呢?”一个说:“你总得有自己的生活啊,不能一辈子赖在目标人物家里。”另一个说:“我没有赖。我只是……暂时还没想好。”一个说:“你还要想多久?”另一个说:“我怎么知道。”王可可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呻吟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秦墨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