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何足不再给那人用药,让侍卫搭手,将他抬进船舱静养。

稚阳疑惑道:“辛大夫,你不是有药吗?为何不用了?”

辛何足无奈道,“公主,你可知老夫给他用的什么药。”

稚阳摇摇头,只知那药很管用,喝下就能让他清醒过来。

辛何足道:“老夫特制的参附催命回阳散,以老山参吊气,以炮附子回阳,再佐少量麝香、樟脑、姜汁,加一点炮制过的马钱子粉,强行开窍镇神。他人是清醒了,但就如回光返照一样,药效过后,自然昏死过去。这本是一剂猛药,用多了人受不住,公主若是现在想听他说两句遗言,那我再喂他吃一副。”

稚阳哑然,“为何给他吃这个?”

“是我允许的。”一旁的景阳忽道,“他当时已经太虚弱,若不清醒过来,恐怕我们也很难带他下雀山了。”

“可是……那他还能救回来吗?”

辛何足回道:“参附已吊住他的命,接下来再退热回血,好好将养,还有五成可能救下来。”

“只有五成?”

“老夫尽力了,另外五成,要看他自己。”

———

景阳问过谢建章,知道他二人下山的始末,只觉光是听来都心惊肉跳。

稚阳小腿撞得骨裂,脚踝伤了筋,辛何足敷上药后用薄木片夹紧,缠上层层麻布固定。景阳严令她不得随意走动。

“稚阳,你太过鲁莽了,以后绝不可再度如此行事,你是大萧的公主,诱敌之事怎能由你去做。”

稚阳心中委屈,争辩道:“可我做到了,当时那情形,没人比我更适合……”

“稚阳……”哥哥沉重的一声叹息,她望向哥哥的双眼,眼中倦色更深,她不在的时候,哥哥定是一夜未阖眼。

“哥哥……我只是想,我不只是公主,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能够复还萧朝,这才是最重要的……”

“稚阳!”景阳猛然打断她,“如果你死了,萧朝复国又有什么用!”

稚阳张张口,被哥哥吼的呆住,不知再说什么。

景阳疲惫不堪,他望向流淌的江水,静静道,“稚阳,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论萧朝是否能够复国,对我来说,你比任何事都重要。”

眼泪无声流下,稚阳擦掉眼泪,上前抱住哥哥,哥哥抚着她的头发。

“稚阳,别留下我一个人。”

哥哥,你也是。稚阳在心中默默说。

———

大雨总算是停了,稚阳不知此次跟着哥哥又是向哪里逃。

接连三日,江边时不时有祁兵搜寻,商船不敢靠岸,顺水而下昼夜不停,只怕被祁兵赶上。

直到见江边流民越来越多,不少为躲避战乱和祁人压迫的百姓不论贵贱,均是拖家带口一路南下,商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这才让他们得以喘息。

虽说别人都要稚阳静养,但静养实在无趣,她总是趁人不注意,拄着一根木杖,在船上一瘸一拐,笃笃笃地去看那人到底何时能醒。

可那人一直陷入昏迷,仍未醒来。

景阳命人将船停在岸边,将舱底夹层打开,里面藏着一袋袋黄粟,他们先将黄粟分成小袋,里面藏入一张神仙小像,背面写着萧字。

随后他命几人乔装打扮,带上黄粟,到往各个方向去的流民中,去分发粮食。

分完他们再乘船到另一个地方,再次如法炮制。

有时稚阳扶着船舷,隔着薄雾远远望向岸上,见一位老妪,颤巍巍接过粟子,双手不住拜谢,待她打开袋子,发现里面那张小像,她愣了一愣,旋即痛哭流涕,攥紧袋子跪在地上,朝天无声跪拜。

周围有更多人随着她一起跪下,将双手合在胸前,像是祈祷又像感谢。

“哥哥,他们知道是你吗?”

景阳道,“他们不必知道是我,只需知道,萧天子没有忘了他们,他一定会回来。”

“我们复国,并不只是为了萧家,也是为了这些饱受祁人欺凌的百姓。”

景阳笑了笑,又摸摸稚阳的头,“我们阿稚长大了,懂得这些道理。”

稚阳道,“我什么都明白,但只有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不跟我说。”

景阳沉默一阵,道,“抱歉,是哥哥的错,但你要明白,你是公主,你有更重要的使命,不该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稚阳有些困惑,“那我能做什么呢?”

“过几日,我带你去拜访岭南雨州的一位故人,见了他,或许你便明白一个公主该做什么。”

———

一只手捏着一块羊脂玉,后面是浑浊的江水。

翻过来看,篆体的萧字。

“红崖之后,竟然还活着一个萧朝的公主……”

江边之人十分瘦高,穿着铠甲,周身带着北境的阴冷之气,一对被内眦赘皮半遮的眼睛,却露出寒光。

“报告晋将军,江边始终找不到人。”

“这次雀山之计,一石二鸟天赐良机,都没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还把当诱饵的夏少傅给丢了……”

晋茯回头冷冷瞥着手下,“你说,我回去怎么复命?”

“属、属下不知。”

“哼,那群萧朝的余党,最擅长逃命,四处躲藏,错过这次,可不好抓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晋茯背着手,又望向江面,“回去认罪认罚吧。”

———

在船上躺了整整五日,那人终于清醒,稚阳想去看他,走到门前,却见哥哥和谢建章早已到了,不知他们要说什么,稚阳停在窗外,顺着窗缝看进去。

舱中药气很重,烛火昏暗,那人半靠在榻上,白布覆眼,脸色仍然苍白得很,他侧耳听着,似乎知道来人是谁。

谢建章搬来一把竹椅,景阳拖过竹椅坐在床榻边上。

榻上人身子微动,景阳伸手拦住他,“你刚刚醒来,身子尚虚弱,不必起身。”

景阳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小铜手炉,放在榻边。

“你失血太多,又逢连天湿雨,辛大夫说你的伤最忌寒气入骨。我让人寻了只手炉,暂且暖一暖罢。”

那人唇齿微启,音色喑哑:“多谢……”

他顿了顿才开口。

“……殿下。”

景阳温和道:“你叫我殿下,便是知道我是谁,之前路上多有得罪,只是因为事态紧急,还望你见谅。”

那人摇头道,“是我需得感谢殿下,竟会亲自来救我这样一个废人,只不过我对殿下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景阳打断他的话,“夏兄何故妄自菲薄,在雀山多得你几次出言提醒,若不是你,我们所有人早已通通落入晋茯手中,如今你身体抱恙,才会心绪低落。”

景阳起身,将铜炉放在他冰凉的手上,铜炉已经装好了碳,温暖又不烫手。

“你好好休息,我们已经摆脱追兵,如今船上很安全,你不必思虑太多,之后我会帮你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养好身体。”

景阳说完,便带着谢建章离开,那人一动不动,愣着出神。

走出门外,谢建章早已忍耐不住,“景阳哥,何苦对他这么好,我们费尽心思救他,你看看他那态度。这种人就算是求着你,也不该给他好脸色看。”

景阳心烦道:“他伤成这样,身体虚弱,已经很有礼数了,建章,你怎么回事,何必对他如此大的敌意。”

谢建章咬牙道:“景阳哥,你真的相信这姓夏的么?他可是祁臣,被祁人磋磨是他活该,你看他到现在可曾说过半句他主子的不是,我看他要么是没骨气,要么就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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