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土地已经干涸龟裂,几根发黄的野草在微风中摇曳。马匹不断扇动鼻翼,发出又急又碎的咈咈声。

过了山岗,空气中的热浪扑面而来。远处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脉依旧高高的横挡在那里。

阮刃头上戴着斗笠,单腿屈膝随车摇晃着身体。她仰头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净后,随手扔到包袱里。

亓疏晏依旧躺在车里,额间早已沁透出一层细汗,喘息声和前边的马匹急促呼应。他脸色难看地翻了个身,手指用力抠在手背上。

又来了,又来了。

恼人的陈年旧疾又犯了。

他加大手下力度,在手背上挖出一道道血印。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生出了一丝畅快来。以至于车停了,他还沉浸在其中。

阮刃撩开帘子,别开目光,用力拍了下侧板道:“下车。”

亓疏晏整理了下已经被汗浸湿了的衣衫,咬紧牙关走下车。

路旁支了个野摊。

别看这地方鸟不拉屎的,但里边的人却不少。从他俩下车的那一刻,就有不少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

阮刃要了碗凉水,放在亓疏晏面前。

亓疏晏没精打采地耷拉眼皮,端起水碗小酌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不好喝,味道怪怪的。”他评价道:“我想喝茶。”

半分钟后,阮刃把茶碗放到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引得旁边桌的几个大汉侧目打量。

阮刃目不斜视地盯着亓疏晏,说道:“我只负责你的路途安全,不负责你的生活起居。”

亓疏晏眼神无辜的虚弱道:“阮姑娘,我热糊涂了,你别生气。”

阮刃没吱声,食指弯曲扣了扣桌面。

亓疏晏在阮刃的眼神下喝完了一大碗凉茶水。其实茶水的味道也不怎么样,但阮姑娘的眼神实在过于犀利,他还是喝了下去。

脑子清醒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他拦住店里的小二询问:“距离这里多远有住宿的地方?”

“住宿啊。”店小二快速上下打量了亓疏晏一番,小声道:“客官,我劝你还是别在这边住宿,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

店小二瞥了其他客官,抬起一只手悄声说:“那是个野店,住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人,你懂吧!?”

他另一只手在脖子前划了一下。

“要我说你就直接回去,这条路不安生!”

亓疏晏忍着头晕,轻笑道:“不碍事,你告诉我住宿位置便好。”

店小二也不再劝,他在这几年,各色的人也算见得多了。但一副病恹恹的脆皮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又是一个不要命的主。

旁边桌的人起身,打算离开。张默走路姿态潇洒,胳膊摆动幅度之大,全然不顾其他人地叫骂。

“有种动手啊,在那骂骂咧咧的算什么能耐?“张默一脸挑衅的回怼,说话间一股酒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全天下我最牛逼的架势。

他胳膊继续抡,亓疏晏侧身低头咳嗽躲过了一节。他嗤笑了声:“病秧子也来逞能?蠢货。哎,蠢货出门还带了个漂亮的娘们。哎呦,艳福不浅啊。”

他伸手去挑阮刃的下巴。

嘎吧一声。

他的一条胳膊被硬生生的卸下来,紧接着又嘎吧一声,另一只胳膊也被卸下来了。

阮刃一脚把他踹飞,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见状,亓疏晏收回袖子中的毒针。

张默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想要起来却双手无力。他像虫子一样在地上一躬一躬狼狈地往前爬。后边的嘲笑声让他难堪至极,他眼神愤恨地看着阮刃。

阮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冷声道:“暂且留你一条狗命,待你醒酒后,随时恭候。”

张默胸口位置那口气终于喘匀了,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伸着头狠狠地说道:“我记住你了,走着瞧!”

掌柜的和店小二对此事见怪不怪,从头到尾都没来劝架,甚至还能正常端茶送水。

“感谢阮姑娘不杀之恩。”

亓疏晏把桌上的那碗凉水也干了,能清醒一点是一点。

阮刃有时候看不太懂亓疏晏,明明一副要死的样子,嘴上还说着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浪荡印象再加一。

临行前,阮刃又跟掌柜要了碗凉水,装在水壶中,扔给亓疏晏。

马蹄声渐起。

野店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多公里。

后半程由于天色渐晚,温度稍稍降下来,人和马都好受了些,于是速度相对于前半程提了上来。

抵达野店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马厩里系着几匹马。

俩人在掌柜的一脸迷之微笑下上了二楼。

屋内中央有一张大水桶,里边放了半桶温度适中的水。

阮刃背对着竹制屏风,盘腿打坐,仿佛入定了般。

“阮姑娘,我觉得我自己没问题。”亓疏晏的声音从屏风后边传来,其中夹杂着一丝无奈。

“不可,我今日刚招惹了人,现在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要沐浴降温。”

“我又没看。”

亓疏晏脱得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亵衣,站在桶旁和屏风后的阮刃讲话。

“那好吧,失礼了。”

亓疏晏半躺在桶内,不断往身上淋水。这水温只是手触温度刚好,等到人完全浸泡在其中时,才会察觉到凉意。

旁边有一桶热水,但他没打算用。

这些凉意对于亓疏晏来说刚好。

用来降温醒脑刚好……

其他的也刚好……

哗啦哗啦的水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阮刃闭着眼睛,正襟危坐,脑海里跟报菜名似的:烧饼、肉面、包子、馒头、烧鸡……

“阮姑娘之前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吗?”亓疏晏半眯着眼睛仰靠在桶沿上。

“未曾。”

“我以为,阮姑娘了解断魂岭,自然也了解断魂岭周围的地方呢。”

阮刃闭目回答:“对于断魂岭的事情也是偶然得知,了解不深。”

“那阮姑娘属实严谨,我以为你为了尽快到达幽水镇,会接受进山的想法呢。毕竟穿过了山脉后,就离幽水镇不远了。”亓疏晏撩起一捧水,张开五指,让它流走。

阮刃未回答。

第一次听说断魂岭一词时,她才十二岁。

那日师父在和刚从山下回来的师兄讲话。她闷头在旁边用剑在地上刻字。

“回来啦?这次下山顺利吗?你师兄呢?”师父语气和蔼,连问了一堆问题。

师兄支支吾吾的说还算顺利,然后叹了口气说道:“韩师兄,他进山了。”

“进山了?哪个山?”

“断魂岭。”

师父瞬间暴怒道:“胡闹!!!”

说完之后,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怒火久久未能平息。

阮刃蹲在一旁注视着师父和师兄,直到他们注意到她的存在,才换了个地方继续讲话。

回来后,师父像老了五岁。他一脸严肃的对阮刃说:“今日听到了多少?”

阮刃如实回答只听到了断魂岭和韩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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