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决定逃跑。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突然。在秦墨问她“你想离开这里吗”之后的那两个晚上,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自己的人生像翻书一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想到特工学校那三年,想到陈建国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到郑小帅在电话里问她“你是不是被策反了”,想到经理拍着桌子让她月底滚蛋,想到那天下午在公司楼下蹲在花坛边吃关东煮时倒映在玻璃幕墙上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裹挟着,朝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那个方向里有秦墨的影子,有软绵绵的床,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半夜发来的“早点睡”。这些东西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害怕。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会忘了自己是谁。
她是王可可。代号221。组织里最差的特工。但她终究是一个特工。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杀黑豹,不是和黑豹同居。她不能继续沉溺在“今天晚饭吃什么”和“秦墨什么时候回来”这种问题里。她必须走。趁她的心还没有完全被那张金丝边眼镜框住之前,赶紧走。
可问题是,她走得了吗?
王可可开始认真研究这栋房子的布局和安保。这件事她其实早就该做了,但前几天她的脑子被秦墨搅得乱七八糟,根本没顾上。现在她打起精神,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观察了一遍。她的房间在三楼,有一扇落地窗,电动锁,窗户是防弹玻璃,用暴力打不开。门没有锁,但门外随时可能有管家或保镖经过。二楼有秦墨的书房和卧室,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大门处常年站着至少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花园外面有一圈高高的围墙,围墙上好像还有摄像头。王可可趴在窗口看了很久,发现那些摄像头的角度似乎是固定的,只在正门和后门附近有覆盖,而东侧那一面墙的监控存在盲区。不过她不能确定,毕竟她不是专业的安保人员。她的“专业”仅限于在脑子里把别人的方案过一遍,然后发现自己想不到更好的。
她把整栋楼的巡逻规律也摸了个大概。保镖们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门口会短暂地没人。但那个时间非常短,大概只有一两分钟。清洁阿姨每天上午十点来,下午三点走。管家大部分时间在一楼,偶尔会上楼巡查。厨师在负一层的厨房,除了做饭几乎不出来。整个别墅的安保力量比她想得严密得多,如果不是秦墨主动放她走,她想靠硬闯根本不可能。
但王可可发现了一个漏洞。二楼书房旁边有一间小会客室,会客室的外面是一个开放式阳台。那个阳台没有封窗,栏杆也不高。阳台下面是一楼的花园东侧,正好是监控盲区的边缘。如果她能从二楼阳台翻出去,再顺着花园的小路跑到围墙边,找一个低矮的位置翻过去,就能进入后山。后山全是野树和灌木,没有路,但能穿过去。穿过山坡大约五公里,就能到盘山公路。到了公路上,她可以搭顺风车回市区。整个计划最大的难点有两个:一是从二楼阳台下去,二是翻过约两米五的花园围墙。这两个难点对王可可来说,都很难。但她觉得可以一试。她在特工学校的时候,虽然实战成绩一塌糊涂,但攀爬和绳降的理论课她还是听过的。而且她看过很多动作片,里面的人从二楼跳下去都是就地一滚就没事了。她想,自己也可以就地一滚。
于是她开始做准备。她翻遍了房间里的衣柜和抽屉,找到了一件最方便行动的深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她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头,准备第二天早上趁秦墨出门后换。然后是鞋子。她只有一双鞋,就是被她蹬掉又被秦墨捡回来的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但她没得选。接着是随身物品。她把手机留在房间里,因为怕被追踪。她知道秦墨可能在新手机里装了定位,但她不确定。为了安全起见,她写了一张字条,准备走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字条的内容她想了很久,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定下来:
“我走了。谢谢这几天的照顾。面很好吃。床很软。你的字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看了好几遍,觉得这不像一个特工的告别信,倒像一个小学生写给班主任的留言。但她不想再改了。她把字条折好,压在台灯下面,准备走的时候再摆到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些之后,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她的目光在那一排浅色的衣柜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那张舒服得不像话的床上,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白色座机上。她想起了和郑小帅的那通电话。如果她真的走了,组织应该会很高兴。他们会说,221终于干了一件有骨气的事。虽然这件事和任务毫无关系。
第二天早上,王可可起了个大早。她拉开窗帘,看到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下的城市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像没睡醒一样。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了昨晚准备的衣服。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青的黑眼圈。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试着笑了一下,发现笑得很难看。她告诉自己,别紧张,就当下楼吃早餐。你是去阳台透个气,然后顺便去后山散个步。散着散着就到市区了。
她下楼时,秦墨已经坐在餐厅里了。秦墨看到她这身打扮,明显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王可可扎得高高的马尾,到她身上那件紧巴巴的黑色T恤,再到她脚上那双旧帆布鞋,然后淡淡地说了句:“今天这么早?”
王可可心里一跳,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嗯,今天醒得早。”
秦墨没再多问。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王可可在她对面坐下,管家端来早餐。她吃得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着她。秦墨偶尔抬眼,视线在她的筷子和碗之间扫过,没说话。王可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草草地吃完,就站起来说:“我回房间了。”
“等等。”秦墨叫住她。王可可僵了一下,转过身。秦墨放下筷子,说:“今天我要去外地,可能晚上不回来。”王可可一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问:“去哪里?”秦墨说:“临市。有个会。”王可可说:“哦。”然后她又问:“那你还回来吗?”秦墨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这里是家,我当然要回来。”王可可心口一热,没再说话。她转身上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秦墨要出差,晚上不回来。那今天就是最佳时机。她不用等到明天了,今天就跑。趁秦墨出门,趁别墅里人少,趁白天的监控盲区最清晰。她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老天爷在帮她。连老天都觉得她应该离开这里。
秦墨出门的时候,王可可站在三楼的窗前看。她看到秦墨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裙,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髻,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司机拉开后座的门,秦墨在车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朝王可可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可可下意识地往窗帘后面缩了缩,心脏砰砰直跳。等她再探出头时,那辆黑车已经开远了,像一滴墨被山路吞没。
王可可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可以开始了。
她回到房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准备的东西:鞋带系紧了,裤腰松紧带很牢,头发也不会挡视线。她把字条拿出来,放在床头的正中央,用手机压住一角。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来天的地方。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自然,像平时下楼喝水一样。下到二楼的时候,她还特意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没有人。她快速穿过走廊,来到会客室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会客室很小,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窗帘拉得紧紧的。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隙,朝外面看了看。阳台上空荡荡的,几盆绿植被早风吹得微微摇晃。阳台的栏杆是深色铁艺的,高度不到她的腰。她观察了一下,发现只要翻过栏杆,就能踩着下面的一个装饰凸台,然后抓住阳台边缘,慢慢把身体放下去。这样她和一楼地面的距离能缩短一大截。她算了算,从凸台到地面的高度大概只有两米多。这个高度她应该能行。
王可可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上,把窗帘重新拉上。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地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灌木,长得很密,像一床天然的缓冲垫。她心想,就算摔下去,应该也不会太疼。然后她翻过了栏杆。动作不算漂亮,但还算顺利。她双手抓着栏杆,身体悬在半空,脚尖去够那个装饰凸台。够到了。她的脚踩在凸台上,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她慢慢地松开了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身体开始沿着外墙往下滑。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右脚猛地一滑。凸台的表面比她想象的滑,像刷了一层清漆。她的整个身体重心突然失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王可可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完了。然后她的身体就朝左边歪了过去,她的左手本能地朝旁边一抓——抓住了阳台外沿固定空调室外机的一个金属架。她的手抓得很牢,但那个金属架和墙面之间的缝隙很窄,她的手被挤在中间,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不大,但王可可觉得自己像在所有人耳边拉了一道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她痛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拼命去抓别的东西。可惜周围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终于撑不住她的重量,松开了。
她掉下去了。
准确地说,她是从将近三米的高度,以臀部朝下的狼狈姿势,穿过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灌木,重重地摔在了一楼的树丛里。那些灌木的枝条在她身上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有细小的叶子钻进了她的头发和领口。她仰面躺在树丛里,脑袋嗡嗡地响,后背上火辣辣的疼,手心里一片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她睁着眼睛,透过摇晃的树叶看见天空,像一块碎掉的玻璃。她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秒,然后又活了。
“王小姐?你怎么样?”一个声音从树丛外面传来。王可可偏了偏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一双黑皮鞋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是管家。王可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几声破碎的咳嗽。她想坐起来,但后背痛得像被人踹了一脚。她的腿上、胳膊上全是树枝划出的红痕,几片叶子还挂在她的头发上,整个人像从灌木丛里长出来的一颗果。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王可可浑身一僵。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二楼阳台。秦墨站在那里。她还穿着那套黑色西装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刚才根本就没走,只是回家取个东西。风从阳台外吹进来,轻轻掀了一下她的裙摆。她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王可可身上,像在看一场正在发生的街头杂耍。
“我……”王可可的嘴巴动了动,嗓子里冒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破。她看着秦墨,脑子像被谁搅成了一锅糨糊。她应该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或者至少装一下坚强。但她浑身都在疼,手指尖在微微发抖,脸上还挂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叶子。她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我在……晨练。”
秦墨端咖啡的手没动。她静静地看着王可可,像在欣赏一幅表现主义画作。空气安静得可怕。管家和保镖已经冲到了树丛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把王可可拉出来。秦墨没有阻止,只是抿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说:“练什么?跳楼?”
“高空瑜伽。”王可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的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要信了。管家和保镖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秦墨沉默了三秒。王可可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憋笑。然后秦墨转脸对身旁那个端着早餐盒的黑衣保镖说:“去叫家庭医生。再给我的‘高空瑜伽’教练准备一双防滑鞋。”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会客室,身影消失在窗帘后面。王可可躺在树丛里,看着二楼那个空荡荡的阳台,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比此刻更丢人的时候了。她把眼睛闭上,任由管家和保镖一左一右地把自己从树丛里架了出来。她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落地时差点又摔倒。管家扶着她,一脸“我什么也没看到”的镇定:“王小姐,我先扶您回房间吧。”王可可想说谢谢,但嗓子还是抖的。她只能点点头,埋着脑袋,被管家半搀半拖地带回了别墅。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许,带着一个急救箱。她给王可可做了基础检查,说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的挫伤和几处表皮划伤,手心里有一道被金属架割破的小口子,需要消毒包扎。王可可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乖乖伸着手让许医生处理伤口。她的头发里还有碎叶子,衣服上全是泥点和草屑,整个人像从丛林里逃难回来的。许医生一边给她消毒一边说:“王小姐,您以后可别再做那么危险的运动了。高空瑜伽什么的,太容易摔了。”王可可讪讪地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知道许医生是在给她台阶下。整个别墅的人都在给她台阶下,假装她真的在做高空瑜伽,而不是在逃跑。
等许医生走了之后,王可可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包住的左手,又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忽然笑了。她笑得很难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忍着没掉出来的眼泪。她的绝密越狱计划彻底失败了。连第一关都没过去。不,应该说她连“出发”都没成功,就已经摔得人仰马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试图翻出幼儿园墙头的小朋友,刚爬上墙头就摔了个屁股墩,还被老师当场抓住。更惨的是,老师不仅不生气,还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王可可一整个上午都躲在房间里,没再出来。中午管家来送饭,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不是不饿,是心情太糟。她发现自己连逃跑都做不好。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能做好的吗?她开始怀疑,陈建国派她来杀黑豹,根本就没想过她会成功。甚至可能是一种变相的“清理门户”。因为业绩太差、又占编制,所以把她送进黑豹嘴里,省得组织为难。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下午三点多,秦墨回来了。不是王可可想见她,是王可可从窗户里看到了那辆黑车,然后听到了楼下的门响。她本来以为秦墨今天要出差,晚上不回来。可秦墨出现了,还端着一杯咖啡在她摔下去的时候。王可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秦墨根本没走。或者说,她走了,但没走远。她可能早就知道王可可今天要跑。她甚至可能知道那个“监控盲区”和“凸台很滑”。因为那个阳台和那个空调外机,可能都是她让人安排的。不,不能这么想。王可可甩了甩脑袋。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如果秦墨什么都知道,那她在秦墨面前,和一张透明塑料纸有什么区别?她所有的小动作、小计划、小情绪,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她就像一个在玻璃房里表演逃生魔术的人,自以为很隐蔽,其实观众连她手心里的汗都看得见。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很有节奏。王可可的心跟着那三下敲门声抖了抖。她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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