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1928年,冬。
文与霏回过头去,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他是父亲资助的学子之一,年岁上仅长她几个月。她即将年满十七,而他,刚过了这个岁数。父亲曾多次提及,他优秀非常,但天有所妒,父母离世。所以决定将他接到家中来,当自己的孩子养着。
紧随他身后迈入门内的,正是文与霏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老爹。此刻,文生泽眉眼带笑,越过门槛对她招手:“与霏,过来,见过你闻峋哥哥。”
“哥哥?”文与霏站在原地,目光滑向少年身上那件属于父亲的外套。
这件外套父亲尤为珍惜,不是规整地放在衣柜里,就是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哪曾像现在这样,随意地搭在一个外人肩上。
“对。”文生泽拉着少年朝她走过来,“我前几天跟你提起过的,闻峋哥哥。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能安全到苏州,很不容易。我叫你去接他,你怎么不去?”
“我要上课。”文与霏说,“还有一年就要考大学,要学习,哪里有时间?”
闻峋站在父亲身边,一直沉默。直到她这明显的托词说出口,他才微微弯起嘴角:“没事。”
温和,也礼貌。
文生泽本欲发作的怒意被这一语按捺下去——清晨便不见女儿踪影,心中已料到她有意回避,只得亲自接回了闻峋。此刻瞧着眼前景象,一个谦和有礼,一个任性妄为,两人品性立判高下,他负于身后的手,默默攥紧。
“老宁,吩咐下去,可以布菜了。”他扬声交代一句,便引着二人朝饭厅走去。
文与霏将书包递给下人,但仅有的几个下人手上都提满了东西——全是闻峋的行李。她只能默默转身,想把书包放到书房。
文生泽看穿了她的意图,叫住她:“不急,吃完饭带你哥哥一起去。他要转到这边的学校,你带他先熟悉下功课。”
文与霏刚说了句“他这么优秀,还需要熟悉么”,一只像狼一样的大狗就跑了过来。她险些惊叫出声,却见那狗径直跑到闻峋脚边,亲热地蹭他裤腿。
闻峋揉了揉它的头,转而看向面容有些狰狞的文与霏。四目相对时,她迅速整理表情,被迫接受这个事实:家里不仅多了一个外人,还多了一条外来的狗。
她很怕狗,小时候是真的被狗追着咬过。这一点,文生泽再清楚不过。
而现在,父亲显然也同意了这狗住进她的家里。
闻峋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地说:“北地风沙养出来的畜生,有些野性难驯。”
指桑骂槐?
文与霏不确定。又听他像安抚小动物般补充道:“不用怕。”
前头文生泽转身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微笑,继续往饭厅走,边说:“闻峋性子温和,学业也优秀。让你照顾些,你若不愿意,慢慢相处便是。”
文与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却转变成了乖顺的态度,“哦,知道了。”
在母亲与父亲离婚的第二年,父亲就让她照顾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被议论是私生子的哥哥。
不可能。
文与霏只想让他滚出去。
前头,文生泽带着点随意的口气对闻峋说:“闻峋啊,我常跟与霏夸你,不过刚才你也瞧出来了,她心里未必服气。过几天家里长辈设宴,会议起收养你的事,人多嘴杂,难免有说话不中听的。你紧张吗?”
“还好。”闻峋谦逊道。
“不如,便让你文妹妹瞧瞧你的本事?”
说着,文生泽抬手指向身侧一丛矮竹。文公馆花园里的景致,单拎出来看,样样都算得上雅致,可这般一味堆砌“雅趣”,反倒落了俗套,只可惜文生泽自己浑然不觉。这竹子本该长在清幽山林之间,方能尽显风姿,如今却被随意种在路边泥土里,被纵横交错的石子路圈出一方小小的竹林。
文与霏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本就论不上多懂审美的文生泽,经商之后,更是没有闲情沉浸于这些风雅之事。是以他格外爱看文与霏吟诗写字、抚琴作画,仿佛只有这般片刻,才能洗去几分他在名利场沾染的市井俗气。
如今,他这份考较,落到了闻峋身上。当然,文生泽也并非当真要他当众献艺,大抵不过是长辈一时兴起的打趣,想看一看这位年轻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长辈嘛,皆是如此。
文与霏没有作声。
莫说闻峋是出身乡野的后生,就算是学堂里最为出挑的同窗,若是被人猝然点名,也未必能当即吟出应景的诗句。
她心中已然等着看闻峋出糗,随即缓缓垂下眼帘。
正此时,闻峋的声音恰好响起:
“新篁破土未盈尺,已抱凌云节一条。
且待风歇雨驻日——”
他稍作停顿,续道:“自有清影向云霄。”
文生泽细细品诵一遍,眼中掠过一抹激赏,当即拍手笑道:“好!‘志不立,则天下无可成之事’。单这一首诗,便足见你的品性与抱负,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与霏,你可莫要甘居人后。”
文与霏望向闻峋的背影,恰好见他缓缓回过头,目光淡淡扫向她。四目相接的一瞬,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笑意浅淡。
嗯?
文与霏眉尖不自觉微微一挑。待她垂眸之际,闻峋也恰好转回身,二人视线就此错离。
可就这么一个回头的举动,已然将文与霏架在了炭火之上。这其中暗示意味太浓,免不了叫文生泽对她接下来的作答生出更高期待。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此刻竟成了众人有所期许的较量。
四下静了片刻,文生泽的目光一直落在文与霏身上。
她终于开口:
“莫道凌霄方是志,低头方能节节高。”
微风掠过疏疏落落的竹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文与霏面上噙着浅笑,望向父亲,心底却更想窥见闻峋此刻的神色。
一丝按捺不住的快意自心底涌上来,这一回,她脸上的笑意终于染上几分真切。
哪知那少年再无半分异样的神色。反倒是文生泽又拍了拍手,神色愈发欢喜,引着二人朝饭厅走去,边走边道:“妙!等会儿便把你们二人的诗句录下来,也好留作一桩雅事纪念。”
他竟全然没有细品,听不出文与霏诗句里暗藏的机锋。
好在,有人听懂了。
一直寡言少语的闻峋,这时忽然出声:
“……文叔,依我看,便不必录了吧。”
这都快站他脑袋上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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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向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自打父母分开之后,这张饭桌,更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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