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众大臣走出保和殿,高崇挺胸叠肚,盛气凌人,经过萧鹤忠身旁时,冷言冷语:“太傅可真是为国为君殚精竭力,可惜啊,你想保的人,还是保不住。”

“现在死和辽军退兵后死有什么区别,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萧太傅与沈须臾有何等深仇大怨,连死都不给他个痛快。”

萧鹤忠搭眉垂眼,面相老态,缓缓道:“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高大人说想保的人,老夫听不懂,老夫从没想过要保什么人,老夫要保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

“大乾的江山社稷要是靠你个老胳膊老腿去保,大概也没几年活头了。”高崇冷嗤一声,丢下话拂袖而去。

目送那道身影远去,萧鹤忠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低声自语:“大乾若要活得久,有些人便该活得短些。”

他缓步走下汉白玉石阶,在一名小太监身侧停住,轻声道:“今日朝堂之事,务必传与贵妃娘娘知晓。她或有法子劝动陛下,看在些许旧情的份儿上,好歹留人一命吧。”

太监应了声是,待萧鹤忠行出宫门,转身往后宫方向而去。

——

朔城

一场大败,辽军退五十里外修养。

前线探哨几次接到从辽军投来的信件,信封未有署名,落款却写了耶律宗祁。

探哨不知这信是传给谁的,只好带回来交给沈须臾,而沈须臾连看都没看就将信件烧毁,并告知探哨,再有此类信件不必再拿回来,辽军此举是在动摇军心,不理睬就是。

将皇帝任命的监军从城楼上扔下去,沈须臾能风轻云淡当没事人,可谢时安却不能不替她忧心。

因为一个酒后忘事折损了一员大将,若放在谢时安身上,也未必能冷静处事,可沈须臾明知自己戴罪之身,即便查清真相也难逃皇帝责罚,她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除了她早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谢时安想不出旁的缘由。

谢时安整日提心吊胆,思索着对策,可还没等他想好,皇帝的旨意就先来了。

入七月,北境天气愈发炎热,传旨太监刘鞍携皇帝圣旨自京城而来,沈须臾率领众将在军营跪地接旨。

刘鞍经梁禄一手提拔,任内廷司总管,此事交由他办,旨意还未宣读,就已经让人觉得惶恐不安。

众将屏息凝神,灼灼日光烘烤着,气闷越发沉闷。

刘鞍从黄封匣中取出圣旨,双手展开,声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北军统帅沈须臾,狂悖犯上,逼害监军,目无君父,无视天威。念其抵御辽军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即罚鞭一百,以儆效尤。钦此。”

五十鞭就足以让人皮开肉绽,一百鞭下去焉有命在,众人哗然,赵晖往前跪行几步,俯首道:“大人!沈将军没有目无君父,无视天威,是王敬他饮酒误事,害的先锋将军周平骁惨死在先,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招人来问!此事与将军无关!”

刘鞍白面无须,微微含腰道:“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奴婢也没有办法。赵将军还是不要为难奴婢。”

“请沈将军受刑。”刘鞍上前一步,朝着沈须臾一比手,态度称得上是客气,不似请人受刑,倒像是请客吃宴。

沈须臾刚要动,谢时安从后冲上来挡在她身前,惊惶不安:“大人,沈将军在与辽军作战受伤未愈,我愿代将军受刑,抽我多少鞭都行,求您高抬贵手,饶她一遭。”

刘鞍眉头紧皱。

“谢时安。”沈须臾抬手按在他肩上:“不可放肆,陛下圣意岂能儿戏?让开。”

“不行!一百鞭,你伤还没好,辽军还没退,你要是死了,朔城怎么办?百姓怎么办?”谢时安眼眶通红大声道,又飞快转头对刘鞍道:“我愿意代替将军受刑,是杀是剐都行,求大人高抬贵手!”

他跪地一下又一下的磕,像是不知痛,额上渗出血来。

沈须臾有些恼了,用力拉他,却无法阻止。

刘鞍不紧不慢直起腰来,脸色发沉,从旁使了个眼色,从京城一道来的侍卫上前,将谢时安架着拖至一边。

“沈将军请吧。”凉飕飕的一声请。

沈须臾面不改色,站起身,走上校场平台。

“沈将军要不将衣裳褪去,否则鞭子抽烂了衣裳,处理起来可是要吃苦头的。”刘鞍在旁好心提醒。

沈须臾垂首,眸底动了动:“不必。”

刘鞍轻笑一声,浑不在意,从侍卫手里接过那根浸过水的鞭子。鞭身沉实,皮面油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光。

高高扬起,一鞭落下,“啪”发出脆响。

沈须臾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却不等她缓过神来,第二鞭已紧接着落下。刘鞍在内廷司掌刑多年,擅长行刑,折磨人的法子花样百出,选他前来,大约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军营中寂静无声,将士们跪在地上,一个个都面色紧绷,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人神情得意,那便是广安侯廖伯伦,他一早得知消息,刘鞍入城时他在门口亲迎,同行前往威北军营监刑。

沈须臾跪伏于地,鞭声破空,一下接一下落在她背上,衣裳很快被抽裂,布料下渗出细密的血痕,若隐若现。

谁都没注意到,人群里有人悄悄离开,朝外奔去。

——

平王府

顾政刚得知传旨太监已至朔城。

依常理,沈须臾大破辽军,正该加官进爵受封才是,可偏偏她胆大包天,将监军王敬从城头掷下,如今这道圣旨,便有些意图不明了。

派去探消息的人迟迟没回来,他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顾宸昱坐在一旁,神情凝重同样不安。

出乎意料,比探消息的人先回来的是宋大夫,他一路从城西军营赶回,汗水早已将衣裳浸透,气喘吁吁,进门时连话都说不利索,足足灌下一壶凉茶,才终于能说出话:“陛下……圣旨!派了传旨太监来……一百鞭!要打沈将军一百鞭!”

“什么?!”顾政惊道。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平王妃的惊喊:“遂儿、遂儿!”

顾政与顾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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