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叶公见龙
当天夜里十点,我把那块芯片包了三层锡纸,塞进一个不锈钢饭盒,扣死,放在病房窗台最外侧。
然后我和阿衡坐在床边,数了七十二秒。
数完,什么也没发生。
"能挡住吗。"阿衡问。
"我不知道。"我说,"锡纸挡得住手机信号。"
"那要是它用的不是手机信号呢。"
我没答。
一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病房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包着纱布,看着窗台上那个不锈钢饭盒。
我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那块芯片,是七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四十,我在地下三十米的球腔里,从第三个人的后颈上撬下来的。
从那一刻到现在,是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里,它一直在发信号。
每隔七十二秒一次。
三十个小时,一千五百次。
这一千五百次里,有一半是在我身上。
剩下的一半——
我把它从井底带上来了。我把它放在车里,开回了北京。我把它带进了阜外医院的急诊室。
我把它带到了老金的床头。
二
第二天早上,王老师的电话又来了。
阿衡接的。
她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她说:"您再说一遍。"
她听着。
她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
"怎么了。"我问。
阿衡把手机放下。
"王老师昨晚回去以后,"她说,"又把那个屏蔽盒的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
"他说——"阿衡咽了一下,"他说那个信号,昨天晚上十点以后,变了。"
"变了?"
"时间间隔没变,还是七十二秒。"阿衡说,"但强度变了。"
"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变弱了。"阿衡说,"弱了大概百分之四十。"
我"哦"了一声。
"那说明锡纸管用。"
"不说明。"阿衡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衡看着我。
"如果锡纸挡住了它,"她说,"那信号应该是零。"
"弱了百分之四十,"她说,"意思是——它穿出来了。"
三
我把那个饭盒从窗台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它不热,不响,不亮。
就是个饭盒。
我握着它,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是停车场,停着一排车。再往远一点,是二环。车流一条一条地往前挪。
北京早上七点半。
这么大一个城,一千多万人,都在忙。
而我手里这个饭盒里,有一个东西,每隔七十二秒,往外发一次信号。
发给谁,我不知道。
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穿得出来。
"阿衡。"
"嗯。"
"我们得把师父挪走。"
"我知道。"
"今天。"
"今天。"阿衡说,"我联系一个地方。"
四
上午九点,老金自己做了决定。
他说他不挪。
"我不挪。"他靠在床头,手上还挂着液,"我挪什么挪。"
"师父——"
"你听我说。"老金说,"他们要是想弄死我,昨天晚上就来了。"
"昨天晚上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他们知道。"老金说,"那块东西在你身上带了一路。他们知道得比你还清楚。"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所以他们没来。"老金说。
"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不值得他们来。"
老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子,"他说,"这拨人不是来杀人的。杀人对他们没好处。"
"他们要的是那口井里的东西。"
"井封了。他们要的东西在底下,他们拿不到。"
"那他们要什么。"
老金看了我一眼。
"要能下去的人。"
我浑身一凉。
五
"什么意思。"
"你想想。"老金说,"他们四个到井口,是七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十分。我们三点下井。"
"他们比我们晚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内,他们做了什么?"老金说,"他们问了李大爷,问出了井台在哪儿。然后他们到井台,看见绞盘,看见三脚架,看见我们已经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没有自己放绳下去。"
我愣住了。
对。
阿衡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他们正在往井口放绳。"
他们放的是自己的绳。他们没有用我们的。
"他们要是有本事,"老金说,"他们早下去了。四十年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为什么早不下去。"
"因为下不去。"老金说。
他把手指头竖起来。
"四十年前我下去过,我活着上来了。"
"我师父那一辈,下去过三个人,上来一个。"
"小子,"老金说,"这口井不是谁都能下的。"
我想起了那九道环。
九道细环,一道粗环。
九泉是门。过不去,你就留在门里头了。
"所以他们跟着我们下去。"我说。
"所以他们跟着我们下去。"老金说,"我们给他们开的门。"
六
我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那辆车流一直在挪。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不进来。"我问。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想起来的东西。"老金说。
"我想起来的东西?"
"你在底下待了两个钟头。"老金说,"你看见的比我知道的多。"
"你现在还没想明白你看见了什么。"
"等你想明白了,"老金说,"他们就来。"
我看着他。
"师父,"我说,"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金笑了。
他笑起来胸口就疼,他捂了一下。
"因为你要是想不明白,"他说,"那我们来这一趟就白来了。"
七
阿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一页。
她把本子举起来,让我看。
那一页上,她抄了两段古文。
第一段,很短。
第二段,也不长。
她用笔在第一段上头,写了四个字:
叶公好龙
在第二段上头,写了四个字:
黄帝乘龙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两条。"阿衡说,"我昨天晚上想通了。"
老金在床上动了动。
"你说。"
八
"先说叶公。"阿衡说。
她把笔记本转向我。
那段字我认得——我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
"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这是刘向《新序》。"阿衡说。
"我知道这个。"我说,"说一个人嘴上说喜欢龙,真龙来了他吓跑了。意思是虚伪。"
"课本上是这么教的。"阿衡说。
"不对?"
"后面那句是刘向自己加的。"阿衡说,"'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这一句是道德评语。刘向写《新序》,是编给皇帝看的,每一条都得有个教训。"
"那前面呢。"
"前面是故事本体。"阿衡说,"故事本体里,一个字的教训都没有。它只是记了一件事。"
九
"我们从第一句开始拆。"阿衡说。
"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
她抬起头。
"你听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到处画龙。"
"他画在哪儿。"
"钩子上,凿子上,屋子上,雕花上。"
"也就是说,"阿衡说,"所有器物上。"
"对。"
"一个贵族,"阿衡说,"因为在某样东西上画满了某一种图案,画到钩子上、酒器上、房梁上、门窗上——你觉得这叫'爱好'吗。"
我愣了一下。
"不叫。"
"叫记录。"阿衡说,"一个人把同一样东西,画在他拥有的每一件器物上。他不是在装饰。他是在存档。"
她拿笔,在这句话底下的"写"字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这个字。"
"写?"
"写。"阿衡说,"上古汉语里,'写'的本义不是'书写'。它的本义是'移置、摹录'。"
"《说文》:'写,置物也。'"
"段玉裁注:'凡倾物于此,而输之于彼,谓之写。'"
"意思是:把这个东西,从这个地方,挪到那个地方去。"
"所以'写龙',"阿衡说,"不是画一条龙。是把龙的样子,移录下来。"
我想起了陈默。
陈默把一张清代符箓,做了纳米级扫描。
扫出来是一张电路图。
他也在"写龙"。
十
"然后是最要紧的一句。"阿衡说。
"哪一句。"
"'于是天龙闻而下之。'"
我看着那六个字。
"天龙听见了,就下来了。"我说。
"对。"阿衡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特别别扭的地方。"
"哪儿别扭。"
"它为什么要下来。"
我愣住了。
"叶公在自己家里画龙,"阿衡说,"画在自己的私人器物上。天上一个东西,凭什么'闻'到了,就专门跑到他家来,把头伸进他家窗户?"
"……因为他是叶公?"
"叶公是楚国的一个县公。"阿衡说,"不是天子,不是圣人,是个地方官。"
"那为什么。"
阿衡看着我。
"因为他画的东西,起作用了。"
十一
我坐在那儿,浑身的汗毛立起来了。
"你是说——"
"我是说,"阿衡说,"叶公在他家里,用钩子、酒器、房梁、门窗,摆了一套东西。"
"这套东西上,画满了龙的图样。"
"而'龙的图样',按我们现在的说法——"
她停了一下。
"是一张电路图。"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起了陈默死在书房里,手心里攥着那片鳞片,内脏被从里往外煮熟。
老金说过:那片鳞不是护身符,是引雷针。他攥着它,把自己接在了符箓的出口上。
我想起了老金在观里,给我讲收音机调台。
我想起了他说:符箓上那一层朱砂底下,是一百五十纳米的金走线,四十九个谐振腔。
"所以叶公不是'好龙',"我说,"叶公在自己家里,装了一套天线。"
阿衡点头。
"然后他把自己家,接上去了。"
"接上去以后呢。"
"接上去以后,"阿衡说,"龙来了。"
十二
"那后面那句呢。"我问。
"哪一句。"
"'窥头于牖,施尾于堂。'"
阿衡的眼睛亮了。
"这一句,"她说,"是全部记载里,最要紧的一句。"
"为什么。"
"你给我讲一遍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天龙的头,从窗户探进来往里看。它的尾巴,拖在厅堂里。"
"好。"阿衡说,"你现在给我画一下这个场面。"
我拿过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屋子。
然后我在方框的左边画了一个小三角——头,从窗户进来。
然后我在方框里画了一条长线——尾巴,在堂里。
我画完,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
我停住了。
"你看出问题了。"阿衡说。
"看出来了。"我说。
"你说。"
我指着那张图。
"头在窗外,"我说,"尾巴在堂里。"
"那中间呢。"
"中间……"我指着方框的墙,"中间是墙。"
"对。"阿衡说,"一个身体的头和尾巴,被一堵墙隔开了。"
"一个活物,不可能这样。"
我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我想起了那块壁。
那块两米见方的、半透明的、暗青色的壁。
我贴着它往里看,看见了那条青绿色的、缓慢流动的光带。
那光带填满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看不见它的头,也看不见它的尾。
因为我只能看见它从我这个平面上漏过来的那一点。
"我明白了。"我说。
"你说。"
"叶公看见的,"我说,"不是一个东西进了我家。"
"是两段投影。"
"窗户上截了一段,厅堂里截了一段。"
"它们看着像一条龙的头和尾巴,"我说,"其实它们是两个不同的开口,从同一个东西身上,各截下来一块。"
阿衡把笔从我手里拿回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
投影。
十三
"还有最后一句。"阿衡说。
"'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这一句我熟。"我说,"吓跑了,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所有人都这么理解。"阿衡说。
"不对?"
"'失其魂魄'这四个字,"阿衡说,"你昨天在井底下,经历过一次。"
我抬起头。
"你跟我说,"阿衡说,"老金按了那个箱子以后,你有二十秒,看不见、听不见、站不住、想不了事。"
"你还跟我说,那三个人被烧掉的是'爽灵',是那个'会想事儿的你'。"
"古书里说的'失魂落魄',"阿衡说,"就是这个。"
"古人在一个强场里待了那么一下,回来说不出那是电,说不出那是磁。他们只知道:我身上有一样东西,刚才不在了。"
"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魂。"
我在病房里坐着,看着她写在本子上的那四个字。
"那'五色无主'呢。"我问。
阿衡看着我。
"这一句,"她说,"我本来以为是最不重要的一句。"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这是整条记载里,最精确的一句。"
十四
"五色,"阿衡说,"是青、赤、黄、白、黑。"
"古人拿'五色'形容什么?形容脸色。'五色无主',就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控制不住。"
"一直是这么解释的。"
"那这个'主'字呢。"我问。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主'。"我说,"脸色的主人,不就是这个人吗。人吓着了,脸色当然控制不住。这句话是废话。"
"对。"阿衡说,"它就是一句废话。"
"所以它不是在说脸色。"
"那它在说什么。"
阿衡把手机拿出来,划了几下,把屏幕举到我眼前。
那是我在井底下,用那个方块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那根链子。
覆满鳞片的、六十公分粗的、插在液氮里的那根东西。
鳞片在发光。
青绿色的光。
一片一片,一涨一落。
"你在底下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阿衡说,"是'它长得像黄河'。"
"第二句话是,'它在亮'。"
"你说那些鳞片,会亮,七十二秒一次。"
"你说那块壁,自己在亮,暗青色的。"
"你说你手上那片东西,也会亮。"
她把手机放下。
"一个屋子里,"阿衡说,"突然充满了会亮的、会流动的、会变颜色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光——"
"古人会怎么记这件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五色无主。"
阿衡点了点头。
"不是脸色没有主人。"她说,"是那些光,没有主人。"
十五
老金在床上,一直听着。
这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阿衡。"
"嗯。"
"你这个对齐,"老金说,"比我这一辈子听到的所有讲法都准。"
阿衡笑了笑。
"您过奖。"
"我没过奖。"老金说,"我补一条。"
"您说。"
老金抬起手,指了指阿衡笔记本上的那第二段。
黄帝乘龙。
"这段你还没讲。"他说,"你讲到哪儿卡住了。"
阿衡看着他。
"我卡在一个地方。"她说。
"哪儿。"
"'胡髯'。"
十六
"《史记·封禅书》,"阿衡说,"原文是这样——"
她念了出来:
"'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
念完,她抬起头。
"我卡在'胡髯'这两个字上。"
"胡髯是什么。"我问。
"传统的解释,"阿衡说,"是龙的胡须。也有人说,是龙下巴上垂下来的那块肉。"
"那不就是胡子吗。"
"是。"阿衡说,"一条龙从天上下来说要接人,它垂下来的是——它的胡子。"
"然后黄帝骑上去。"
"然后七十多个人也跟着爬上去。"
"爬在胡子上。"
我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纱布,血,虎口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沟。
我抬起头。
"那不是胡子。"我说。
阿衡看着我。
"你说。"
"井里那根东西,"我说,"从球腔顶上垂下来,插进液氮池里,六十公分粗,表面覆满了鳞片。"
"它也是垂下来的。"
"古人下到井里,抬头看见一根从顶上垂下来的、粗的、长的一根东西——"
"他们不知道那是缆线。"
"他们只知道:从上面垂下来一根'须'。"
我看着阿衡。
"那就是髯。"
十七
阿衡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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