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回煞日
陈芸死后第七天,是回煞之期。
按照习俗,死者的魂魄会在这一天回家,与亲人作最后的告别。沈复从扬州赶回来了——他终于找到了新差事,在一个小县衙做文书,虽然清苦,但总算安顿下来。听到芸娘的死讯,他连夜奔回南京,却只见到一具薄棺。
邻居寡妇将陈芸临终前的话告诉他:好好活着,照顾好孩子们。还有一包银子,是她攒下的。
沈复抱着那包银子,在灵前跪了一夜,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材。他想起很多事:初见时她藏在门后偷看他,沧浪亭里她说“布衣菜饭可乐终身”,她咳血时苍白的脸,她被休那日决绝的背影……
“芸娘,”他对着棺材说,“我对不起你。”
回煞那晚,沈复按照习俗,在屋里摆上芸娘生前爱吃的几样小菜。又点了盏长明灯,门窗虚掩,等人魂归来。
子时,风起。
烛火摇晃,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复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门口,身形瘦削,正是芸娘。
“芸娘……”他站起来,声音发抖。
影子飘进来,停在桌前。沈复看见“她”低下头,仿佛在看那些菜,又仿佛在看他。长明灯的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来了。”沈复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你会来。”
影子没有回答。沈复走上前,想拉“她”的手,手却穿过了虚空。他颓然跪倒,泣不成声。
“芸娘,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走,不该去扬州,不该……”他语无伦次,“我该陪着你的,我该带你走的,我该……”
影子动了动,似乎摇了摇头。然后,“她”飘到书桌前,那里摊着那本《浮生六记》,上面有芸娘咳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影子“拿起”笔,沈复看见笔自己悬空,在纸上写下字。他凑过去看,是芸娘的字迹,但有些不同,更工整,更……更硬朗。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此乃命也,非君之过。”
沈复愣住了。芸娘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总是温婉的,柔顺的,哪怕委屈,也只会默默垂泪。而这话,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笔继续动:“青君婚事,能拖则拖。若不能,望君多加照拂,勿使其受欺。”
“逢森聪慧,可教其读书,将来或可科考,或可经商,皆由他选。勿强求。”
“君之才情,不在功名,而在文章。可记平生事,成一家言。”
“我一生,无悔。唯憾,未见儿婚女嫁,未与君偕老沧浪。”
写到“沧浪”二字时,笔顿了顿,墨迹晕开,像一滴泪。
沈复已哭得不能自已。他对着影子磕头:“芸娘,芸娘……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影子放下笔,飘到他面前。沈复感到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像是一个温柔的抚摸。然后,影子慢慢淡去,消散在烛光里。
门,轻轻关上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恢复平静。桌上的菜原封未动,只有那页纸,墨迹未干。
沈复拿起纸,看了又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芸娘的字,他再熟悉不过,秀气婉约。而这字,虽极力模仿,但笔锋处总有些不同,更利落,更有力。
而且,芸娘临终前,他不在身边,是谁告诉她青君的婚事?又是谁,会说“我一生无悔”这样决绝的话?
他想起芸娘最后那几个月,在南京独居。邻居说她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会写些奇怪的字,说些听不懂的话。有一次,邻居听见她在梦里哭喊:“我不是芸娘!我是白雨露!我要回去!”
白雨露?那是谁?
沈复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的芸娘,真的走了。带着那些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秘密,走了。
他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芸娘,”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若有来世,愿生在寻常百姓家,布衣菜饭,白头到老。”
窗外,月已残缺。
10. 浮生梦
白雨露醒来时,脸上全是泪。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枕边,《浮生六记》摊开着,停在她穿越前读的那一页:“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沥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她坐起来,摸到脸上的泪,凉的。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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