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赠礼】
自从卫小葆调任工部尚书之后,卫家上下安稳和顺,一时间妻贤子孝,家业兴旺。朝中亦是顺风顺水,卫小葆做了几年太平官,每日无非上朝应卯议事、回家享天伦之乐。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反倒渐渐生出几分人到中年的无趣来。想当年江湖刀光、宫里风波,何等热闹有趣?而像如今这般无风无浪,竟有些闲得发慌。
偏偏老天不愿让这一家子过得太过平淡无味,不多时日,竟当真给这平静日子,添了一桩意外又有趣的新鲜事儿,恰如一碗清汤里,忽然落了把麻辣鲜香的作料!
这日午后,管家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洋文信件进来,躬身道:“老爷,这信是罗刹国使馆送来的,说是驻京大使夫人亲笔所书。”
卫小葆接过一瞧,信封上写着洋文,心头一动,忙拆了细看。信中文字半通不通,却也能瞧明白:原来是当年在罗刹国伺候过他的使女丽达,被索菲娅公主赐了名分,嫁与罗刹国驻大清大使为夫人,久居北京,协助大使做两国的语言翻译。多方打听才知他下落,既带了公主的礼物,想约卫爵爷出来相见,当面叙叙旧情。
他心中暗喜,当年在罗刹国的风流韵事涌上心头,当即回复,约了明日在城内一处清静茶楼相见。
待次日到了地方,推门一瞧,卫小葆险些没认出来--当年那纤弱秀美的罗刹小女仆,如今竟成了体态臃肿的中年妇人,腰身粗了几圈,眉眼也早没了昔日的灵动,与家中八位夫人的姿色比起来,当真云泥之别。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堆着笑落座,丽达倒是一脸热忱,絮絮说着当年在王宫的旧事,连说不忘爵爷当年的照拂,情意深重。卫小葆随口应付几句,只盼着早些拿了礼物脱身。
末了,丽达取出一个半人高、裹得严严实实的木框,轻声道:“这是索菲娅公主殿下特意让我转交给爵爷的,殿下嘱咐,务必请您归家后再拆开。”
卫小葆收了木框,又敷衍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府。
刚进内堂,八位夫人都在,剑铃瞧见他带了这么大个物件回来,笑道:“什么宝贝这么大个儿?快打开瞧瞧!”卫小葆推脱不过,只得当众拆开。
此物不开便罢,甫一拆开,便把卫小葆惊得“啊!”的一声,众夫人更是吓得失声尖叫,几个在屋内侍立的丫鬟,原本好奇探头张望,但等看清之后,也个个面颊绯红,慌忙垂首侧目,不敢再看。
原来,里面是一幅精心绘制的西洋肖像油画,人物正是索菲娅公主。
画中美人体态丰腴,侧身斜倚在深紫色的天鹅绒软榻之上,侧视前方。左手轻分纤纤玉指,向身后轻拢一头金色大波浪卷发,下巴因此向上微抬,虽略显高傲,却更突显出脖颈的细长。另一只手持着一柄白色蕾丝折扇,半开半合,置于腰侧,修长匀实的双腿,交叠着横垫在金丝抱枕上面。
公主脸庞刻画更是精细,柳眉蓝瞳,鼻梁□□,皓齿丰唇,两颊红润。细长脖颈上有一处淡淡红痣,与项上的红色珊瑚珠项链相映生辉,在暗沉的背景中,更显光彩照人。
虽是画像,然而眉目传情,哀怨的眼神似在发呆,又似有些许期盼,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岁月流转,罗刹公主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模样,却风姿绰约,别有一番成熟韵味,全然不像丽达那般臃肿失色。
按说这幅油画,无论构图技法,还是人物神态,都不失为一幅上乘佳作,但凡画中美人肯穿一身正经衣服,观画之人也不至于如此惊惶失措。但问题不在于索菲娅公主穿的衣服不正经,而在于她根本,没!穿!衣!服!
列位看官没有看错,索菲娅公主所赠之画,是一幅人体油画。若是哪位仁兄有兴趣,尽可倒退回去,再读前文,做上一番想象脑补。笔者也可搁笔,稍歇一会儿去抽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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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笔者烟罢,咱们继续开讲。
即便放在今天,人体题材的绘画,在华夏大地也饱受争议,更遑论康熙年间?剑铃当即红了脸,啐道:“哪里来的东西?伤风败俗!“
卫小葆不敢胡说,何况霜儿还见过画中之人,便说是罗刹使馆差人送来的,画上之人是索菲娅公主。其余和丽达有过一腿之事,是只字不敢提的。
剑铃听罢,骂道:“这罗刹女人,真是不知廉耻!”
祖璇眉头微蹙,沉声道:“这画留不得,赶紧扔了,免得惹人闲话。”冯宜、阿柯几人也连连点头,都催着他速速丢掉。
卫小葆也不敢违逆众夫人,忙堆笑应道:“扔扔扔!听夫人们的,这玩意儿留着晦气,我这就让人丢出去!”
说着便将画包了,亲自抱到门口,唤来管家,当着夫人们的面递了过去,大声说道:“赶快扔了,越远越好!”之后却使个眼色,压低声音:“别扔!不许偷看,等会儿我去取......”
管家跟随他多年,最是机灵,当即心领神会,躬身应下,退了出去,却不曾真扔。
【罗刹来信】
待夫人们散去,卫小葆找到管家,取了这幅索菲娅公主的画像,寻了个僻静时机,悄悄藏入了自己隐秘的密室。
挂画之时,又在画框后面摸到一个信封,想来是索菲娅公主写给自己的。他拆开一读:
致我此生最有趣的东方朋友,卫小葆:
展信安。算来自那日与你在莫斯科分别,已近二十载光阴,如今我已是沙俄高高在上的摄政女王,坐拥无尽荣华,执掌万千权柄,宫中珍宝无数,仆从如云,走到何处皆是俯首帖耳的臣民,享尽世间旁人求而不得的尊贵。
可越是站在这高处,越是觉得寒风刺骨。这偌大的皇宫,比莫斯科的寒冬还要冷清。日日听着阿谀奉承,却没半句话是真心实意。夜夜锦衣玉食,却尝不出半分当年与你相处时的快活滋味。整日里空虚得很,竟连个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当真应了你们东方那句 “高处不胜寒”。
想当年,我还是个莽撞冲动的公主,被人算计,身陷困境。是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东方小子,用那些刁钻又管用的法子,帮我稳住局面,助我夺得权位。我至今还记得,你说着半生不熟的罗刹话,眨着那双狡黠的眼睛,总能把烦心事变得热闹有趣。那些在莫斯科皇宫里的日夜,没有尔虞我诈的疲惫,只有与你相处的轻松欢喜。那是我这辈子,最肆意、最难忘的时光。
后来我坐稳了位置,却再也没遇见过像你这般的人。身边的人,要么敬我,要么怕我,要么图我手中的权力。没人会像你一样,不把我的身份当回事,只把我当成一个寻常女子,陪我笑,陪我闹,替我排忧解难。
我时常对着莫斯科的雪景发呆,想起你说的东方故土,想起你讲的那些江湖趣事,想起我们分别时的场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悔当初没能多留你几日,叹如今相隔万里,山高水远,再难相见。
听闻你如今日子过得安稳自在,我心中既羡慕又欣慰。我送你的这幅自画像,是我二十六岁时所画,没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你瞧见了,便能想起远在沙俄的我,还始终念着你这位旧友。
人到中年,万事皆休,权位财富皆是浮云,唯有年少时的真挚情谊,最是珍贵。我这一生,站在了云端,却丢了烟火气。唯有想起你,想起那段短暂却美好的时光,才觉得心里有几分暖意。
愿你在遥远的北京,岁岁平安,日日欢愉,莫要忘了远方还有一位念着你的老朋友。
索菲娅亲笔
阅罢此信,卫小葆已是泪眼婆娑,唏嘘不已。再看墙上的油画时,虽然□□依旧活色生香,他却只专注于索菲娅公眼神中,那追忆、期盼、无奈、幽怨的复杂神情,心中再无任何情欲邪念,独自一人在密室中呆呆坐了一个下午......
【韶华丹青】
密室枯坐半日,卫小葆心情终于释然:放下吧!只留段美好的回忆就得了。况且,不放下,又能如何?
当晚他依着往日惯例,往剑铃公主房中留宿。屋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剑铃卸了珠花,正坐在镜前梳理青丝,瞥了眼心事重重的卫小葆,轻啐一口:“怎么,还惦记着白日里,那幅不知廉耻的画哪?”
“那画我没丢,又收起来了!”卫小葆这半辈子,靠甜言蜜语哄得最多的夫人,就是剑铃,今天却一反常态,直截了当和她坦白了。
眼看着剑铃杏眼圆睁,就要发作,卫小葆坦然道:“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那段岁月......”
剑铃被他这一句简短的话,给说愣了,这还是她当年熟悉的,那个不学无术的老公么?她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上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再回味他这两句话,一肚子的气竟全消了。
“不过是那段岁月里,碰巧有她这么个人罢了!我知道,她只是那段岁月里的插曲。你们,才是家人......”卫小葆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再次施展起甜言蜜语的功夫,只不过这次说的诚意满满。
“肉麻死了!......”剑铃嘴上骂着,脸上却已有了笑意,由气到爱,不过卫小葆的几句话而已。
卫小葆似是神游天外,悠悠叹道:“这索菲娅公主,也是个幸运之人呐。能在最风姿绰约的年月里,留下这般美丽倩影。等到日后人老珠黄,也能给自己留个念想......”
剑铃公主听了,撇撇嘴不屑道:“切!哪里幸运了?脱得精光,让画画的人从里到外看了个干净,伤风败俗!”
卫小葆笑道:“剑铃好老婆,你最善丹青,何不趁如今模样正好,给自己也画上一幅?自己画自己,可就没有被旁人看光这层顾虑了。”
剑铃公主登时羞恼,骂道:“你这家伙要死啦!竟有这般龌龊念头,真画成那样,万一被人看见,那还了得?”
卫小葆使出年轻时磨人的软功夫,凑上前笑道:“哪会让人看见?你偷偷画,我偷偷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半点儿不叫旁人知道。”
剑铃公主一听这话,耳根微微一热,便不再作声。卫小葆知她心念已然松动,立马趁热打铁,叹道:“岁月如刀,往后咱们只会越来越老。你就说咱们大姐姐祖璇吧,当年何等光彩照人?现如今姿色虽在,终究不是当年那股子少妇劲头了。”
剑铃心中一动,她与祖璇最是亲近,一向视作自己的亲姐姐一般,这些年虽然依旧习武不辍、饮食自律,日日滋补养颜,容颜身段保养得比其他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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