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有些暗,远处还泛着些蓝紫调。
老宅随处可见的地灯一齐亮起,暖黄的灯光打在地上,投下一地碎影,也映亮半边天空。
钟幼宜从正堂出去,就在连廊上遇到福伯,身后领着两个已经完工下班的工人。
她好奇问了两句,了解到前几天刮台风吹坏了莲湖湖心亭后,就将自己要去祠堂上香的事一说打算离开。
福伯一听到她要去祠堂,便说:“正巧,前两天才从外面运进来一批盆栽,其中茉莉花开得正好,就栽在假山旁边,你一会儿路过找小林帮你剪几枝。”
钟幼宜笑着应下。
一路穿过连廊,绕过小道,从园丁小林那里讨了一束茉莉,这才到了祠堂院中。
木门半掩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些光亮,钟幼宜迈上台阶,轻手轻脚推开门。
里面没开灯,只有香案上燃着烛火,飘渺的烟雾蜿蜒而上。
堂下,褚相远跪坐在蒲团上,清冽冽的目光悠远深邃。
钟幼宜怕唐突,便也没贸然开灯,只从蒲团前绕过,熟练地从置物架上取下精致小巧的花瓶,将那束茉莉插进去捯饬两下,放在香案右侧。
那里供奉的正是褚家四爷那一支,钟幼宜那束茉莉就是拿给褚家四爷的,他生前最喜草木,犹爱茉莉。
当年第一次来祠堂上香,钟红秀便托她带上一束,那之后钟幼宜便把这事记在心里。
久而久之,老宅的人就都知道了,每次见她去祠堂都要提供些便利,将花准备好。
灯影绰绰,褚相远看着身前的人绕前绕后,摆了花又拿起香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下便退到蒲团上跪着,姿态虔诚,目光真挚。
两个蒲团贴得近,褚相远眼角余光多了道抹不去的影子,正欲起身,身边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很淡。
他看向香案上的茉莉,不动声色往旁边离远了些。
目光却钉在她身上,看了又看。
钟幼宜拜完,想起过会儿便要开饭,转头就想和褚相远说一声。
没想到,一转头又对上他的眼。
短短一天,他已经莫名其妙看她好几次了。
钟幼宜眨了眨眼,这次没躲开,带上笑说:“相远哥,褚爷爷喊吃饭。”
“嗯。”褚相远站直身,钟幼宜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向外走。
褚相远走得慢,钟幼宜便也放缓脚步,不过有时跟得紧了,衣角也被带着碰撞在一块。
指尖再一次擦过袖口,茉莉香又袭上来。
褚相远顿住脚步,目光盯住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快步走了。
钟幼宜暗自咂舌,没琢磨明白他又怎么生气了,只觉得这个人真是难伺候。
褚相远个高腿长,他要是加快脚步,钟幼宜就得跑着才能跟上去。
她腿不好,跑不了,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索性恢复自己的步调。
等她赶到饭厅,褚老爷子正笑着和钟红秀一块落座。
钟幼宜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探着头问:“褚爷爷这是赢棋了?”
褚老爷子脸上笑意更明显,“两局,你走后我们又下了一局,爷爷都赢了。”
钟幼宜竖起大拇指,“厉害!”
正聊着,福伯带着人把饭摆好,又顺道聊了几句钟幼宜开学的事。
褚老爷子听完后点点头,又对福伯说:“到时候你亲自带阿满去一趟,熟悉熟悉学校,顺道帮我和校长带句好。”
福伯走后,钟幼宜在饭桌上看了一圈,半数菜都是自己喜欢的,心里软软的,拿起汤勺给褚爷爷和钟红秀舀了碗莲藕排骨汤。
刚给自己盛完汤,钟幼宜看了看身旁的褚相远,还是把碗推过去。
她说:“喝汤。”
没管大少爷什么反应,又美滋滋端起碗给自己盛了碗汤。
喝了一口,鲜美清甜,对着碗口吹散热气,又喝了一口。
褚家重点场合或是节假日重礼节,但日常私底下相处还是比较随意的,除了年底的家宴外,饭桌上没有什么不能言语的规矩。
褚老爷子边吃边和钟红秀复盘刚才那两盘棋,说着说着还有些悟了,一直在凭空说某个子怎么走就能更好围杀白子。
钟红秀的棋艺就是这么被褚老爷子磨出来的,平时摸着棋子、看着棋盘还能和他玩上几局,现在光听就有点费劲了。
她剥了只虾给钟幼宜,接话说:“老爷子你下回别光逮着我,我手上有几分本事你是知道的,十局能赢一次就算好的了。”
褚老爷子哼哼两声,“我倒是也不想光逮着你,可惜啊某人天天不是关着门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出来,就是去祠堂待着,要不就一大早没了人影,叫我找都找不着。”
他边说边看褚相远,嘴里的话都变了个调。
钟幼宜舀了口汤喝,笑眯着眼看热闹。
褚相远大概是习惯了他爷爷这副样子,半点反应没有,只夹了一块牛肉进嘴,嚼了没两下就放下筷子。
他用一旁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我吃饱了。”
显然是饭菜不合胃口,钟幼宜往他碗里瞧了眼,杯盏大小的白瓷碗才下去半碗饭,刚才也没见他夹过几回菜。
大少爷向来嘴挑,饭菜不合心意那是半口都不会多吃,钟幼宜不是第一次撞见他没用几口饭便放筷,甚至听福伯偷偷说褚相远不吃葱姜蒜、土豆吃丝不吃片,不吃香菜、韭菜、芹菜等重口味的东西,不吃动物内脏,也不太能吃辣,一吃辣脖子和脸全都呛红了。
钟幼宜咬着筷子,视线往褚相远身上撇,怪不得那么瘦,原来是饿的。
尤其是那腰,又薄又窄,偏偏肩膀又宽,倒是有个好身材。
褚老爷子看他用的那点猫食,劝着让他多吃两口,褚相远只说饱了,而后坐在原位上喝水。
褚老爷子见状没再多说,只让他等会先别走,一会儿一块去书房谈事。
倒是钟红秀夹了一块筷子牛肉说:“是有点老,厨房掌勺的退休带孙子去了,今天的饭菜是新来的厨子做的,没了解主家的口味,等明天我去和他交代一声。”
钟幼宜也夹了一筷子褚相远刚才尝过的牛肉,细细品味,什么都没尝出来,只觉得挺好吃的。
她不是金尊玉贵供着长大的,没有那等品鉴的本事,只要不是太难吃,她都下得了口。
褚老爷子年纪大了,晚上用饭也不多,很快吃完拉着褚相远往书房去,饭桌上只剩钟红秀等着钟幼宜吃饭。
她给空碗添了勺汤,细细叮嘱着琐事,一会儿说起屋子里的被褥晒过太阳睡起来舒服,一会儿又说晚上关窗防蚊子飞进来咬人。
钟幼宜边吃边说好,头一低一抬,扎成马尾的头发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等用完饭,天彻底黑了,钟红秀还有事先走了,钟幼宜坐在椅子上小口喝水,顺便看着饭厅外面的六出花被风吹得打颤。
家佣此时也赶来收拾餐盘,钟幼宜性子和善,和谁都能聊起来,一会儿听周姨说她老家谁跟谁打架把人内裤撕烂了,一会儿听刚结婚不久的张姐说备孕的事。
她们手脚麻利,嘴上说着话也没耽误干活,很快便把碗筷收拾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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