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裴惊翎有意无意地开始疏远陆奕然。

倒不是陆奕然做了什么惹他生气。

恰恰相反,他什么都做得很好。

医生说过的话陆奕然记得很清楚。助理想进来,被他挡在外面。经纪人想通知公司,裴惊翎刚皱了一下眉,他立刻制止了。就连他刚想休息,窗帘都能很快关上,把光线隔绝在外面。

体贴得让人没话说。

裴惊翎以前是挺喜欢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的。

他讨厌麻烦,讨厌解释,讨厌别人听不懂人话。

陆奕然刚好不需要他解释什么,他总能在裴惊翎开口之前知道他想干什么,能把裴惊翎讨厌的所有难看的场面收拾得漂亮,把所有可能让裴惊翎烦躁的东西提前拿开。

这很省事。

可现在不一样。

裴惊翎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那种关心,似乎变成了一层难以形容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贴过来,包裹住他的手腕、肩膀、后颈,甚至连他下一秒会露出什么表情都提前预判到了。

裴惊翎看着他,忽然觉得古怪。

他宁愿陆奕然像以前那样,会说错话,会做错事,会被他骂,有时候会蠢一点,不够细心,偶尔会错意,都比现在这种处处妥帖更好。

因为人不是这样。

一个人不会正好长成另一个人的舒适区。

长达半个月的罢工结束,裴惊翎参加的第一个团体活动是新专海报内页拍摄。拍摄间隙,经纪人发来一组出道初期的物料旧图,想让他们找找最初的感觉。

裴惊翎原本只是随手划过去,划到陆奕然那张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这是他梦到的那个陆奕然。

他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奕然,又往前翻了几张,翻到自己。

出道那会儿的他也比现在青涩一点,脸上还有一点少年人的锐气。现在轮廓更冷,眉眼更张扬,在镜头里看起来更高傲一些。

但这是正常范围内的变化,因为人都会长大。

可陆奕然那种变化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不是简单的气质或者外形。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递给池越。

“你看他。”

池越正在地上躺尸,扫了两眼:“哦哦哦挺帅的。”

裴惊翎气笑了:“我问你他帅不帅了?”

“那你问什么?”

裴惊翎皱眉:“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池越把照片放大,又看了看不远处正配合工作人员补妆的陆奕然。

“更帅了一点吧?”

“……”

池越很诚恳:“他没躺过手术台,先天条件还可以。”

裴惊翎冷冷看他,池越立刻说:“但和你这种漂亮人类还是没法比的。”

啥比。

裴惊翎把手机抽回来。

谢一橙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很认真地参与讨论:“奕然哥以前也帅,现在是成熟了一点吧。不过我觉得裴哥倒是没什么变化。”

算了。

裴惊翎瞬间失去了深究的兴趣。

因为问了也是白问。

其他人都不觉得奇怪。

成长。

妆造。

发色。

镜头风格。

所有变化都有解释。

只有裴惊翎说不出那种怪异感觉的来源。

……也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那次晕倒后,他其实并不放心,也不完全相信医生的说辞。

回家后他又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身体和大脑都没有病理性的问题,结论还是前庭紊乱影响平衡感,会产生扭曲的错觉——说不定对人脸和记忆也一样。

裴惊翎决定不再看那张脸。

他让陆奕然滚远一点,陆奕然就真的滚远了一点,连一句多余的追问都没有。

直到某天下午,裴惊翎刚睡醒,陆奕然就站在两步外,正要替他调整空调温度。

看到他醒了,这人脸上挂上笑容,和他打招呼:“裴哥,你醒了。”

动作熟稔,神情自然,和之前综艺那次一样,好像那些故意给的难堪从来没有发生过。

裴惊翎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

陆奕然的动作停住了。

裴惊翎再次观察到,有那么一会儿,这人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区别于茫然,更像是不确定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退了出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错。

裴惊翎勉强满意,然而刚满意没多久,祁曜庭的视线又转了过来。

陆奕然已经够烦了,祁曜庭更恶心。

陆奕然至少还像同一个人,只是让人不太舒服。

祁曜庭却一会儿一个样。

他变回了裴惊翎最熟悉的那副死样子。

站得很远,冷着脸,不说话。别人提到他,他也只是敷衍两句。裴惊翎偶尔看过去,能撞见他很快移开的视线。

比如现在,这人又在用那种深沉的目光看向自己,且不想被发现。

裴惊翎心里那点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随手抓起手边的硬皮台本,狠狠砸了过去。

台本砸在祁曜庭脸上,声音很重,还划开了一小道口子。

练习室里安静了。

秦予川吓得立刻起身,刚要开口,祁曜庭却随手抹去脸上血迹,弯腰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台本,递了过来。

然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裴惊翎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揪住对方衣领。

“你笑什么?”

祁曜庭抬眼看他,那种冷硬的外壳像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很有精神。”

“……”

裴惊翎觉得自己的怒火像是砸在棉花上,烦得要命。

“有病就去治。”

“你能陪我去吗?”

于是裴惊翎又给了他一拳,陆奕然和池越赶忙把他拉开,把祁曜庭带走了。

谢一橙和秦予川看得心惊胆战。

“惊翎,你最近似乎状态不太好。”秦予川说,“你要是——”

裴惊翎打断他:“我身体不适。”

秦予川一顿:“哪里?”

“看到恶心的人就想吐。”

秦予川:“……”

他说得太直白,太理直气壮,秦予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偏偏裴惊翎还补了一句:“你过会儿找经纪人对接一下,今后的行程让祁曜庭和陆奕然离我远点。”

秦予川沉默片刻,委婉地打圆场:“大家认识两三年了,而且我们是一个团……”

裴惊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打断他:“那解散。”

秦予川:“……”

谈话到此结束。

那之后,裴惊翎原本以为祁曜庭会识趣地滚蛋。

结果没有。

祁曜庭又开始莫名其妙和他哥俩好了。

请他吃东西,问他去哪儿玩。

甚至换了一辆张扬的摩托,等在裴惊翎单人通告下班的楼下。

鬼使神差地,裴惊翎上过一次车。

山风灌了一路,连带着对祁曜庭那种微妙的恶心感都消失了。

看来医生没说错,通风对前庭是有用的。

和谁开的车没有关系。

再之后,裴惊翎就不乐意搭理这人了。和自己恶心感的源头污染物待在一起,体验并不美妙。

祁曜庭也不追问,只是照常靠过来,把很合心意的甜品放到裴惊翎桌上。

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行径裴惊翎前所未见,忍不住问他:“我让你去看看脑子,你去了吗?”

祁曜庭说:“看了,没什么大问题。”

裴惊翎:“……”

神人来的。

那天回家,裴惊翎把最近诡异的事情整理了一遍,用自己微薄的心理学知识总结出了一个挺合理的结论。

陆奕然,精神分裂,症状比较温和。

祁曜庭,人格分裂,间歇发作。

而他只是简单的前庭紊乱,远没到心理疾病的程度。

所以他得离这俩神经病远点。

池越看出来他的冷淡和疏远,忍不住嘴贱:“公主殿下这是开始雨露均不沾了?”

裴惊翎问:“你又想死了?”

池越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你……有点怪怪的。”

裴惊翎本想骂他,又觉得眼下处境有些微妙——他觉得别人奇怪,池越觉得他奇怪。

“真的。”池越说,“以前你看谁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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