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云淮脑海中一片雪亮。

赏花宴上的疑云、假城主故作姿态的引导、这具死得恰到好处的尸体、还有准时出现的“目击者”……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扼住了他的咽喉。

危津出于对城主身份的怀疑,趁着赏花宴混进城主府,意图一探究竟。

随后宴会上假城主匆匆离去,途中调包,他们一路跟出成了众目睽睽下的凶手。

而这一切全被对方算计在内。

对方的目的一直都是为了骗危津进入府中,单独行动的假城主是引诱他们上钩的鱼饵,宴会上请来的众宾客的“指认”……

都在将他们推向众矢之的,沦为整个芙蓉城的公敌!

这些宾客自然不会乖乖待着等候这场好戏,扑面而来的甜腥味就是最好的解释。

这是千机散!

混合花香惑人心神,众宾客被井鬼谷一令一动过来。

身前是被迷惑的众人,身后又是蹒跚走来的游魂,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

但这些都不算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危津似乎也中毒了。

千机散可令人不识冷暖,他的感知没有问题,那说冰冷尸体依旧温热的危津无知无觉间也受到了控制!

危津情况不明,方才对抗木屑不知又吸入多少粉尘,虽说这千机散并未完全发挥功效,是个半成品,但令内力阻滞还是轻而易举的。

右肩骨传来剧痛,凌厉的掌风将他推出重围,脚步踉跄靠上木桩。

云淮来不及顾肩上疼痛,咬牙抬头,颔首的游魂、入幻的宾客如群星坠地朝危津扑去!

潜龙在渊形容如今的情形再合适不过,危津的扇锋虽锐利,但凡胎□□难敌万千利器。

深邃的眉眼如墨刃劈开玉石,寒光凝眸中冻人三尺严寒。

这是云淮从未见过的危津。

嗜血、戾气横生,杀伐果断。

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围剿谁,哪一方更像恶鬼,虎落平阳依旧难掩霞光。

与以往大开大合的打法不同,危津每一次进攻都极为精准,千机散导致内力阻滞对他的影响随着每一次运功不断叠加,排山倒海的重量压在经脉处,令招式显得极其沉重。

任何动作的躲闪发动,在此刻都显得尤为奢侈,精打细算下的出招精准命中敌方,没有惨叫,只闻剑锋碰撞下一声声闷嗬倒地。

相比之下那些游魂要容易解决的多,危津显然也有所察觉,手腕反转,扇面离手划出,呈扇形在他身前将众人荡开,势要先解决游魂。

危津武功的确高强,但架不住对方人多,敌众我寡,千机散的效力又不断加深,迟早将他消耗殆尽。

云淮脸色阴沉望着打斗的身影,扇锋过处,血光乍起,喷涌的鲜血洒在脸上,衬得冷白的面庞如地狱修罗,显然激起杀性了。

可一旦离开,畏罪潜逃的罪名就坐实了,这是不得已中的下下策,云淮犹豫,难以抉择。

正当云淮犹豫不决时,一声闷呵如刀刃刺入心脏,瞬间让理智溃败决堤。

随着中毒加深,腥甜的气息影响危津眼前的景象,视线恍惚间,左侧后腰传来剧痛,他动作停顿片刻,才回身格挡。

云淮尽力忽视手臂疼痛,捡起歪插在泥地的断剑,倾身向前挡在危津身前,将来人奋力跃起的一刀承下。

刀剑锵然相撞,划出刺目火星。

云淮半个肩膀顿时被震得发抖,没有内力,强撑接下这一招还是太过勉强。

“离开!”云淮冲危津吼道,危津涣散的目光清明一瞬,搂着他突围。

来时都是危津带的路,现在这家伙昏昏沉沉,半个身子都靠他来支撑,指望危津认路,还不如他自己摸索。

身后声音渐近,云淮正想随便选条路走,身旁矮灌木下窸窣传来声响。

云淮:“谁?”

一道沙哑阴沉的声音低声道:“走这边。”

……

炉火上汩汩煨着茶水,屋内视线昏暗,偶尔传来几声低咳。

煮沸的蒸汽和着浓重的血腥气溢满狭窄的屋子。

年过半百的男子稍稍将天窗开出一条缝,屋内的空气才渐渐缓和。

他道:“这城主府中地牢暂时算是安全的,他们一时半会找不过来。”

云淮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视线放在躺在榻上的人身上,从未挪开,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缘故指尖微颤,额间布满汗珠。

那人好心关照:“小友歇会吧,能从那样的围攻中逃出来也挺不容易的。”

“我无碍。”云淮淡声道,手上动作不停,环过危津腰腹,简单包扎将血止住。

云淮这才松了口气般,握住危津的手腕,疲倦道:“多谢城主搭救。”

孟一枕一愣,旋即笑出了声,“小友果然非同寻常,难怪对方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捉拿你们二人。只是在下浅薄,不知小友如何认定我就是城主?”

“这个简单。”云淮这才将望向那人,阴影交错,这人衣衫褴褛,样貌同他们住店门前的乞丐别无二致,“曾闻芙蓉城主可卜算,虽不知真假,但能说出‘天上人间魂不去,非关酒力是花灾。’这样预言的人不是普通人,阁下又对城主府地形了如指掌,如入无人之境,这间密室想来便是真城主得以逃生的原因吧。”

“原来如此。”孟一枕点头:“那死掉的人是我儿子,孟奕。他不知怎么同大熙人勾搭上,城主均由可汗任命,不可世袭,他便欲求杀害我,以假扮成我悄无声息篡改政令,命城中百姓大批量购入所谓大熙芙蓉花种。”

孟一枕说到此处,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痛心与无奈的神情,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那逆子……他根本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

云淮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反驳他说的话,只淡声接道:“那些购买花种的银钱被他用来购买药材,用以炼千机散了吧。”

孟一枕叹声点头,“……是。”

正说着,榻上沉睡的危津再次咳起来,声音落在沉寂的房中,清晰可闻。

云淮皱起眉,指尖搭在脉上,经脉阻滞,面色苍白,全然没了往日光彩熠熠的模样。

孟一枕视线在两人之间望了望,开口道:“油灯要灭了,我去取些来。”

说着自顾自走出屋,轻敲带上房门。

云淮一直观察危津的状况,孟一枕什么时候离开,他有没有回应也没了印象。

危津双目紧闭,眉峰微蹙,经脉中混乱的内力显然让他连昏迷都难以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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