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一早,各处上工依旧,再无人提及此事。
按照年历,中秋过后是重阳。
当年老国公爷和老太太便是在重阳随家人登高时第一次相见,随后订婚、成亲,伉俪情深一辈子。
老国公爷在世时,每逢重阳休沐都携家眷们到嵩山登高赏景,他去世后,这个习惯依旧保留了下来。
家眷们不用参政议事,时间更充裕,若以往只住一两日,大半时间都在路上,不免舟车劳顿,索性在山中住上半月余,避一避秋老虎,天气彻底转冷前回来。
届时主子们大半都去,偌大的国公府要空下来一半多。
她们私下猜测,今年出了府中被盗这档子事,扫兴是一方面,安全问题也更值得重视,说不定不去了。
在汴京城虽不至于里人人自危,但大户人家里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如影随形。
如今白玉锻炼身体时,嘲笑她的人都少了,毕竟自身强一点,安全感便多一点。任谁都知道多事之秋要夹起尾巴做人。连红药这种满心私愤的,最近都没有生事。
各种猜测传了几日,最终老太太拍板,今年照旧去嵩山住半个月,区区贼子,怕了他们不成。
一时间全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她们这些粗使丫鬟自然是盼着的,要侍候的人少了,像是得了半个假期。
但出行前的准备不能少,厨房要提前准备出各色面点、腌菜这类便于携带的,供主子们在路上吃。
她们忙,各个院子的丫鬟们更忙,主子出门的东西要一应俱全地带上,无异于一次小型搬家。
不过不是所有院子都忙,有三位主子不去。
大老爷在礼部任职,这几个月既要筹备贡举,又要筹备秋祭,几乎要住在礼部了,偶尔回府也是歇在外院。
五娘子风寒刚好,身子犯懒,不想折腾,要在家修养。
还有二郎君,没有什么原因,自请留家,大太太便准了。
但大家都知道,二郎君是庶出,不得看重。
其实府中不甚在意嫡庶出身,在意的是父母宠爱。譬如三娘子虽是三房庶女,但她是三老爷的头一个孩子,自有偏爱,她的生母姨娘对她照顾得也很细致,一点不输嫡出的弟妹。
而大老爷公务繁忙,对三个孩子都无暇顾及,二郎君的生母早逝,大太太和老太太对他不咸不淡,无人贴心关怀。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去登山,他混迹在其中像个外人,自老国公爷去世后,他便没再与家人去过。
这样一来,她的送饭对象还剩两个,可以一趟跑完,轻松了不少。
相比其他丫鬟,她很是知足。
像是侍弄花草的翠微,主人在不在家,花草是不受影响的。还有洒扫的丫鬟,该干的活计总是要干的,若是被管事妈妈发现器物落了灰,照样挨骂。更何况浣洗房的丫鬟,等主子们回来,肯定有一大堆的衣物要洗。
若是没有像刀一样悬在头上的奴籍,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平。
中秋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主子们便整装待发,马车排着长队从后街出发,奔向郊外的嵩山。
国公府上方的空气登时一松,留在府中的每个人都松泛了不少。
过了寒露,天黑得早,亮得晚,加上厨房要备的饭菜少了,下工早了,白玉平白多出不少休息的时间。
身体没那么累,精神也不紧绷,她早早躺在床上,时常难以入睡。
辗转翻身,又怕吵醒翠微,她便悄悄下床,穿上衣服,偷偷溜出后罩房,琢磨着建功立业。
闹贼的事情之后,府中加强了家丁巡逻,但这并不是为了下人,后罩房这边巡逻的人依旧不多,莲池更无人至,加之主子们不在府中,巡逻也松懈了一些。
白玉很顺利地来到莲池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莲池不只有睡莲荷花和岸边柳树,也种了许多其他植物,她记得有一株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
她这一趟便是来采些桂花上的露水,储藏起来既可以做点心,也可以做脂粉。等年底世家大族开始百年社交时,若有需要,她献出来岂不又是一功?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在桂花香气的笼罩下,白玉用小瓷瓶轻轻磕一下黄色小花的边缘,小心着不碰到花粉,让晶莹的小露珠划入小瓷瓶中。
虽然要一直垫着脚仰着头,但预防颈椎病,还能升职,她不嫌辛苦。
她绕着桂树收集露水,冷不丁撞上了一棵树。
她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马上觉得自己跟棵树道什么歉,可定睛一看,她又觉得自己这句道歉很有必要,因为那是一个人。
不对,这里怎么会有一个人?!
月下桂影中,对方身着素青色长衫,十六七岁年纪,似是小厮,但文秀挺拔,气度沉静,看着像是在主子跟前伺候且得脸的,应该是比小厮等级更高的随从或护卫。
他被白玉撞到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见她面色发白、目露凶光,赶忙说:“姑娘别慌,我不是坏人!”
“你是谁?”白玉警惕地问。
“我是二爷身边的云汉,平日在外院照顾,姑娘可能没见过我。”那少年不慌不忙道。
白玉心想,确实没见过,但依旧警惕,问:“既是外院的,来莲池做什么?”
云汉一指飞羽亭前的空地,说:“来这里练功,二郎君说我功夫不行,让我勤加练习。这大晚上的校场锁了,我便找了这一处清净地方,练习武艺。”
后罩房和小厮舍分立内外两院,但在一条水平线上,若是穿过垂花门,小厮舍离莲池不远,这里人少宽阔,他说得有几分在理。
“还没请教姑娘大名?这么晚了,各处都熄了灯,你又出来做什么?”云汉也有几分怀疑地问。
白玉怕他去向主子告状,展示了下手中的小瓷瓶,解释道:“接露水。我是厨房的白玉,一直在内院,想来你也没见过我。”
云汉的目光一顿,眉毛轻挑,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笑容更深了几分,“你是不是给二郎君的院子送饭?我听青芝提到过你。”
听到这里白玉才放心一些,能知道她是负责送饭的,还知道青芝找过她,看来真是二郎君院子里的人。
“是我。”白玉微微颔首,“天色已晚,我不打扰你练功,告辞。”
“等等。你是来接桂花露的吧,这个季节的露水香气最甚,放在瓶里沉上几个月,待到冬日或明年开春,用来沏茶泡水都是极好。这几棵桂树高大,你只能够到下面的,着实错过许多,要不要我帮你?”云汉主动问道。
白玉想了想,这一趟来都来了,她没有违法府中禁令跑去外院,二郎君身边得力的随从主动要帮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有劳了。”她递上瓷瓶。
云汉接过,像她刚才那般仰着头,一个个花去接。
“不要接到花粉。”白玉嘱咐道。
“好。”云汉应道,又问,“这一瓶桂花露,你打算用来做什么?是献给主子,还是自己用?”
白玉老实道:“还没想好。若主子得用,自然奉上,还能得不少赏钱。”
云汉笑道:“不若你先留一留,我问问二郎君要不要用。二郎君为人大方,肯定会给你赏钱的。”
“这点小事不用惊动郎君。”白玉笑了笑。
小厮们惯爱打着主子的幌子招摇,不管云汉会不会真的替她推销,她都不太放在心上。
一则,桂花露本身不值什么,用它做出新鲜东西来更让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
二则,管家的大太太才是她的投资对象,她的话能决定她的去留高低。
小小一个瓷瓶很快被露水装满,云汉将它交还给白玉,说:“你这瓷瓶未免太小,装不了多少,这树上还有好多。你若想用桂花露做些什么,这么少是不够的,而且这半个月是收集的最好时机。这样吧,你如果还需要,我这几日可在这处等你。”
“这怎么好意思。”白玉拒绝道。
云汉无所谓道:“反正我这段时间要在这里习武的。”
白玉看看手中的瓷瓶,是少些,却也没敢应承下来,委婉道:“我需要的话再来劳烦你,日后若做出了东西,定给你留一份。”
“提前谢过。”云汉拱手道。
白玉心里不踏实,匆匆离开。
回到后罩房,她打开小瓷瓶的封堵,轻轻一嗅,桂花淡淡的香甜气飘逸出来,着实好闻,这一小瓶是太少了。
转天上工时,她寻了一个厨房准备扔掉的小瓷罐,到了晚上再去莲池,真又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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