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虫究竟是何时出现，又是在何时爬上了石无岩的身躯，这似乎成为了一个谜团，但石无岩心知肚明，程青霜起初在其他石室内不与唐慈和周杏儿那般过密亲近，只怕也是因为身上携带蛊虫的缘故。
再定睛一看，这蛊虫与自己的武器几乎拥有着相似的颜色，这个发现令石无岩哑然失笑，他瞬间猜到了答案：只怕是程青霜用朝暮剑斩断他的莫愁千里时，此虫趁机混入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红缕，也因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藏在他的神色，它分明缠停在石无岩的腕心，却几乎没有丝毫的重量，也难怪他刚刚才发现它的存在。
看来分别的这很多年里，剑客不止学会了用剑，还颇通驭蛊之术了。
石无岩再看向那负剑的程青霜，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看向她，而后者所回应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改动。想人生如露亦如电，原来一滴旧日的露水，无法也不能落在今时的剑身上，所以她的神情里只剩下无知的茫然，因为她早已遗忘。
思及此，石无岩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似乎只是因为那蛊虫所带来的惊魂，但细看神色，竟然有几分落寞。
不过盈存的方室之内，除却灵堂下燃烧的红烛外，几乎没有其他额外的光源，如此昏暗的视线，已足够青年掩饰自己。
所以此刻石无岩说出口的话，又是他一贯的风流与讨好了：“唉，看来娘子是铁了心要石某和这小小蟊虫，不，威猛大虫共处，也罢，若是这样能让你信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无妨了！”
然而第一个反对石无岩的，却是唐慈——可知她从来都是推崇程青霜第一人，又怎么能容忍石无岩巧舌如簧，独占鳌头，做天下第一剑（唐慈亲封）的天下第一狗腿子（也是唐慈亲封）呢？
少女咬牙切齿，指着石无岩这厮刚要谴责，可奈何年岁太小，拼尽了全力，绞尽了脑汁，才想出了几个自认为最难听的词来。
“浪荡！”
“狐媚！”
“勾栏做派！”
唐慈也顾不得继续捂住周杏儿的眼睛了，她改作叉腰威胁：“我告诉你，你，你少用这招对付我小霜姐姐，我告诉你，不顶用！等出去，我们就把你都丢了喂虫子吃！”
童言无忌，只是谁不想逗逗小孩？
于是石无岩也不甘示弱起来，十分矫揉造作地捧起自己正被蛊虫寄身的那只手掌，一副如泣如诉的口吻，挟天子以令诸侯：“唉，小霜娘子，不知为何小唐娘子对在下这样误会，石某的真心难道错付了么？我真的是日月可表啊。”
再看一旁的周杏儿，早就被两个人的拌嘴逗笑了，只她素来最懂礼节，又因这是为程青霜而生的争胜吃醋，并不敢大笑，只好捂住自己的嘴，再求助地看向了一旁的程青霜，盼望她这个青天大老爷赶紧拿个主意。
程青霜，不，现在是程青天了，她当即抬起手，先对着唐慈脑门儿就弹了一个爆栗：“唐慈，你从哪儿学得乱七八糟的话？”
转头时候，程青霜又看到了石无岩在旁边搔首弄姿的鬼样子，冷冷剜了他一眼，算是警告：“石无岩，她是小孩，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
念出全名的威力显然不言而喻，两个人都默默夹起了尾巴，不敢再继续斗嘴。
唐慈揉了揉自己被弹过的额头，不情不愿地别过脑袋，周杏儿立刻心领神会地解围，她点亮了自己的火折子，拉着周杏儿去石室两侧的墙壁附近寻找线索，两个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杏儿姐姐，咱们怎么不直接取个烛盏？”
“不碍事，我这个更亮。”
眼见被迫休战，石无岩也转身继续临摹那印记，没有毛笔，只能用指腹来充替，又借了程青霜剑身的几滴鲜血作为墨水，终于磕绊地将那图案画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程青霜则继续观察着眼前的灵堂，她发现这里牌位虽然多，但十分整齐有序，其中有一些人的生卒年相似，也许是同一代生人，或者是某个家族中的同一批女儿，但还有一些并不能对数。
见石无岩画完了图案，程青霜便喊他一同来看，她指着那些灵位，道：“那巫杉衣曾在死前对我说，她乃神庙第二十二代巫祝，但这里的灵位明显多于二十一个，我在想，难道巫祝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代人？因为根据这里的灵位来看，区分它们的，并不是不同的任别，而是代系，所以从头到尾，都是神庙做出的决定，是他们想让冯香秀去死。”
石无岩若有所思：“你是说，坊间所传，是上一任巫祝死亡后，才由巫杉衣继任巫祝，可能根本是个谎言？”
程青霜摇头：“不，或许，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巫祝，不知为何，我想起与她过招的时候，总觉得她的功法十分诡谲，找不到半分神使的风采，每当月光正盛的时候，她好像也得到了加强。”
石无岩追问：“月亮？你确定，她是在月亮出来的时候，才功力大增吗？”
程青霜微微颔首，答道：“不错，正是如此，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石无岩回答道：“虽然石某从未见过那巫杉衣施展功法，但如果是与月亮有关的门派，我却知道一个，你可知曾经的西陲被称为百越之地，这里有蛊虫密布的十万大山，相传千炼门祖师重阳子曾在这里降伏百蛊，从这里发家，可据说，他当年并不是赢在了虫，而是赢在了人。”
程青霜转过眼睛盯着石无岩，故意问道：“你的意思是，她出身千炼门？”
“她若出身千炼门，难道娘子这位朝暮剑主会不知情么？”石无岩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要说的并不是千炼门，而是阴阙宫。”
见程青霜面有疑惑，石无岩便继续讲道：“不怪娘子并不知情，这个门派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就早已被灭门了，我也是偶然才得知它的存在，传闻这阴阙宫的弟子都要修习秘法，这秘法虽然没有杀伐的威势，可会令人从此无病无痛，不老不死，月亮作为阴寒之物，可以极大的催动他们功法的修行，所以阴阙宫使用月亮作为自己的图腾。”
程青霜横眉，看着他说：“难道你是要告诉我，阴阙宫被千炼门灭门了吗？这和千炼门什么相干？”
石无岩解释道：“娘子别急，且听我说完。据说那秘法需以活人鲜血饲养，再将身体浸入血池，等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才能功成，当日朝廷未建，九州割据，是南汉盘踞越地，横征暴敛，本就民不聊生，这样的邪法不知被谁进献给了南汉后主，百姓因此被大肆屠杀，所以重阳子才灭了这阴阙宫。”
听完这一席话，程青霜若有所思：“似乎有些道理，否则巫杉衣也不会非要说与千炼门血海深仇了，不过你既说这秘法令人不老不死，那如果巫杉衣是阴阙宫门人，又怎么会死呢？”
石无岩抬起手臂，那通体鲜红的蛊虫正在这里安眠，仿佛一道没有生命的红线。
“万物相生相克，就算是这等秘法，也不例外，此法有两个致命缺陷，一是不能皮囊受损，否则功力大减，二是为蛊虫所克，当日重阳子正是操纵百蛊，才令阴阙宫陨落。”
程青霜不置可否，只是别开了眼睛，并不为他解蛊：“你倒是什么都清楚，好像这世间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石无岩一笑，撂下了袖口，遮住了蛊虫的存在：“非也非也，娘子，在下不才，只是想要维系这条小命罢了，毕竟无相派的功法实在漏洞百出，掣肘我太久了，不过若她的确是这阴阙宫的传人，那真正的巫祝也另有其人了。”
虽然程绛曾经为程青霜讲过一些江湖武林的故事，可到底她并不算精通百家的功法，尤其是无相派这样神出鬼没的门派，最多也就是知道它最出名的易容和缩骨，并不知个中真假，如今听到石无岩这样说，反而沉默了。
红烛闪烁，她垂下眼睛，不看红烛，也不看石无岩：“你这么聪明，又知道这么多事情，怎么会不知道，龙珠根本是假的呢？你说自己是木匠，可你不是，因为你的手指没有茧子，你不承认自己是无相派的弟子，却又身负它的积弊，你到底是谁，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受限于方穗穗的身量，这具未展开的身体带来的视线并非向下的俯瞰，而是一种仰望，足够他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在烛火的阴影中，好像一双颤抖的蝴蝶羽翼。
石无岩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也并不意外程青霜反复的猜测和怀疑。他聪明吗？那她一定比他聪明百倍。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坦荡与真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况与你……相遇，我也不算全无收获。”
听着石无岩似乎又开始了的胡说八道，程青霜有些无语，她想告诉他，如果如果你总说假话，别人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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