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稽卫司内灯火通明。
哀嚎自地牢传出,几欲刺破监司上空,将近过了一刻钟才休止。
彼时乌行简跛脚走进律事房,见案前绯色官服之人正翻看卷宗,不时执笔勾画,眉头紧皱。他擦去手上血迹,放缓脚步迈至案前。
“大人。”
喻子舒揉了揉眉心,丢下墨笔向后一靠,任由铜面贴近皮肤,笑说,“乌先生行事果断,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处理妥当。”
“非是简之功,若非大人舍命取得密函,即使揪出潜藏之人,恐怕难有进展。”乌行简将血巾隔进水盆,叹了口气,“听说此行大人又受伤了,此番又夜深为眠,怎可如此辛劳?”
他虽是下官,但从前便追随喻子舒父亲办事,也算看着眼前之人长大,多少有些慈父情怀在里面。如今见他不爱惜身体,免不得啰嗦两句。
却见上首之人不甚在意地斜靠着,伸手掏出两张纸来把玩,眸光在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停留片刻,不置可否。诡面盖脸亦看不清他神色。
就在乌行简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般沉默揭过时,忽听他轻笑一声道:“已经治过了,不过是小伤。”
“倒是乌先生的腿……”喻子舒收起白日夺来的那两张纸,抬眸去看乌行简,“你有伤在身,下回过来不必站着,快坐罢。”
乌行简称是,坐下看着自己的腿苦笑。
伤及骨头又拖延太久才治,连宫里修合官见了都断言只能缓解,恐怕是后半生都不中用。
喻子舒探身起来见他这副神情,难免愧疚,却只能宽慰道:“世上医者何其多,总能治好。听闻隔一日后,传闻中那位神医徒生要在盛善堂坐诊,届时我亲自去看看是何方神圣。若他有真本事,再纳入稽卫司不迟。”
乌先生称是,却没再接话。
与此同时,崔府东暖阁内,众人也还未睡。
主房中烛台忽明忽暗,映出刚被扶上榻之人的惨白脸色。
白天不过在郡主府不小心碰见那位探花郎,夜里便又犯了病。崔鸳坐在榻上大口呼吸,乌发乱糟糟贴于脊背,没了白日的娴姿静容。她只觉这会头疼得愈发厉害,像被人用刀割斧剜一般,整个人昏昏沉沉一闭眼就是梦魇中的骇人画面。
方才光凭院里的丫鬟拦也不住,若不是崔渺,这会儿她恐怕已一头栽进水塘。
好半天终于缓过神,崔鸳隔帷幔向外看,床榻前她那个乖巧却力大无比的妹妹垂首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妹,此番夜深,你先去休息罢。”
尚在愁思的崔渺闻声点点头,稍行一礼,替她掩好房门才慢慢摸回自己房里。直至躺上乌木床,她还眉头紧锁。
这下麻烦大了。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癔症,想着怪病一治好,也算能轻易打出名声。
孰料方才拦下犯了夜游症的崔鸳,悄悄摸过脉象,她才觉出不对劲来。
虽说人行走间脉象会有些不同,但对她而言并不难处理。方才反复诊断,又趁崔鸳未完全清醒时看过她的舌苔与鼻,果然有异。
那可是中毒的症状!
解毒倒不是最困难的问题,难的是,何人下毒,又下在何处。若不抓出祸因,这“病”再怎么治也治不好。
但她只是医师,如何能揪出暗中恶人?
烦闷之际,崔渺翻了个身,‘稽卫司’的名字便浮上脑海。为何果为因,因又做了果?她原本不是要借医好崔鸳的病进稽卫司吗?可没有稽卫司她要如何揪出嫌犯。
烦!
崔渺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天明才勉强想出法子。就是可能又要被抓进稽卫司一次了。
她不由得吞了口唾沫,一想起那人说“不要让他在稽卫司再见到她”时的语气,她就头皮发麻。
会没事的吧,一定会的吧。
次日饭罢,二人并行回院,崔鸳不知第几次关切看向眼底挂乌青的崔渺,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昨晚……”
崔渺料到她要很说什么,强打起精神拍拍她的手,摇头示意没睡不是因为被她影响。崔鸳欲言又止中,二人方进了院落,原本还一副困倦模样的崔渺忽地伸手拉住她,径直跑进卧房。
坠在后面的丫鬟本要出声阻止,却在对上崔鸳阻止的视线后作罢。
房门一阖,崔渺从布兜掏出一张纸片,捏着碳条工工整整写下:
【姐姐眉宇藏凶煞气。吾整夜未眠,恰会卜算术,可否一试?】
崔鸳垂眸辨认了一会,方弄明白崔渺的意思,虽不以为然却还是点头。她心中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不过既然是小妹一片好心,试试也无妨。
得了首肯,崔渺利索掏出三枚铜钱扣于桌面,并未着急掷出。
牵过崔鸳的手,又覆上三枚铜钱。在对方好奇探看时,崔渺伸手遮去她的眼,崔鸳虽心如鼓擂,但还是闭了眼。
趁此机会,崔渺又重新摸了她的脉象,确定好毒影响的部位后,才一把抓下崔鸳手中铜钱随桌上余下三枚一道掷出。
寂静屋内‘当啷’脆响连连,崔鸳这才睁开眼,便见崔渺眸光盯着那铜钱,似有迟疑。
但崔渺很快收起铜钱,挥笔于纸上细细书写。崔鸳探头去看,只瞧见‘小吉、翌日、盛善堂、远来客’几个字,崔渺已将纸抽走撕作两半,递过一半给她。
崔鸳低头一眼,纸上只有‘小吉’二字,便见崔渺已点上烛火烧去剩下那半。
“为何烧了?”
崔渺拍拍手上尘灰,静然盯视她片刻,看得崔鸳心里发毛,恍惚如见庙中神像。
而后崔渺写下几个字递来——
【天机不可泄】
崔鸳眼瞄过已烧成灰的那半张纸,心中半信半疑。偏偏眼前的崔渺似已恢复正常,又重新乖巧坐于她面前,徒用那双澄亮的眸静静看她。
府上关于崔渺的传言颇多,今日散出去的便是,她家妹妹是养在庙中的小观音,颇有通灵的本领。原以为是假的,可如今竟先在她面前显了出来。
“你实话跟我说,这卜算之术可准?”她慌张拉住崔渺。
崔渺垂眸看她,却分不再透露。得不到答案,崔鸳悻悻离去。
屋中静了下来,崔渺方松开抓着铜钱的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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