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顾府西跨院的紫藤顺着老旧木质花架肆意攀缠,成团成簇的淡紫色花穗被暖风吹得簌簌轻颤,细碎花瓣铺满青石板地面。
院墙外,前院正厅方向源源不断飘来丝竹弹唱之声。宾客谈笑寒暄,丫鬟小厮奔走传话,喧闹嘈杂的锣鼓与贺喜的话语交织滚沸,偏这处西跨院却隔绝开来,静得只剩下风吹花叶、檐角铜铃微弱摇晃的响动。
沈韵寒静立在朝南的廊檐之下。一身洗得发白、料子普通的素色杭绸长衣裹住身形,裙摆边缘还带着几处不易察觉的磨痕。和此刻前院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的官家小姐相比,她一身素淡,显得格外寥落。
唯有垂落身侧的右手,掌心一直牢牢贴着袖口内侧,那里缝制隐秘暗袋,藏着一柄三寸锋刃。
那是沈家覆灭那日她拼死带出的遗物,三年来无时无刻不贴身携带。
既是绝境之中自保的依仗,也是她蛰伏度日,为数不多能稳住心神的寄托。
三年。江南沈家轰然倾覆。
曾经世代簪缨,手握半朝军政势力,父兄皆是朝堂重臣。
可一纸谋逆通敌的罪状骤然降下,一夜之间大厦倾颓。父兄当堂打入天牢,没过几月便惨死狱中。
偌大沈家,族人或死或流放,依附沈家的江湖旧部遭到朝廷势力打压,四散隐匿。
而她,沈家嫡长女,靠着生母乃是顾家嫡长女这一层外祖亲缘,被顾家派人接回府中寄养。
说是怜惜孤女好心收留,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其中权衡。沈家落罪,顾家既要避嫌,又不愿彻底斩断这层旧情。收留她,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人情。
寄人篱下的日子天差地别。府里从上到下,人人都清楚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试探、磋磨、暗地里的欺辱从未断绝。
昔日能执剑闯荡城郊江湖据点,随同父亲参与朝堂闲谈的沈家嫡女,硬生生收敛全部锋芒,装成性情怯懦、温顺沉默,不懂反抗的孤女,困在这座西跨小院,近乎半软禁度日。
府中早已达成共识,沈家已是罪籍,沈韵寒无依无靠,往后只能仰仗顾家施舍度日,连踏入前院正式宴席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今日是顾明珊及笄复算,顾家近两年最为隆重的喜事。清早管家便专程跑来西跨院传话,言辞客气内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勒令她安分守在院内,半步不许踏出院门,更不准去往宴席露面。
理由冠冕堂皇,她身负罪臣之女名头,样貌惹眼,若是贸然出现在宾客云集的前院,难免引得众人议论非议,败坏顾家颜面。
沈韵寒听完管家传话,心底波澜无波,半分也不曾生出委屈艳羡。
前院繁花盛景,少年佳丽齐聚的热闹,于如今的她而言皆是浮云。她无心前去凑这场热闹。今日府中全员忙于应酬宾客,看管她的人手大半被抽调,恰好是难得的空闲。
她要趁这份安静,继续拼凑沈家冤案的细碎线索。查清满门冤屈,揪出幕后构陷黑手,才是她蛰伏三年唯一的执念。
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着一盅凉透的粗茶,是丫鬟例行送来。味道寡淡苦涩,却相对清净,便于思索复盘过往搜集到的零碎讯息。
这三年蛰伏,她在外人前演足懦弱无助模样,听从顾家安排,做低伏小。可每当夜深人静,西跨院便属于她自己。竹林深处,是她私下练剑的去处。
不曾荒废武艺,挥剑之间,昔日熟练的招式愈发沉稳。既能单打近身缠斗,也懂得游走施巧自保。
无数个深夜,她借着微光油灯,翻看四处冒险搜集而来的沈家残存信笺账本,比对来往官员派系争斗的蛛丝马迹,默默回忆年少随同父亲接触过的江湖势力据点。很多疑点隐隐浮现,可绝境之下,最稳妥的依旧是隐忍蛰伏。
思绪沉沉,一阵环佩叮当,脚步声响由远及近。丫鬟嬉闹说话,一行人径直朝着西跨院正门走来。
沈韵寒抬眼望去,来的正是顾家嫡女顾明珊。
今日的顾明珊一身绯红繁复及笄礼服,满头珠翠流光溢彩,妆容精致明艳。周身上等胭脂香气,身后紧跟着两名贴身大丫鬟。神色倨傲,眉眼间满是优越感,显然从前院宴席应酬过后,特意抽空过来寻她麻烦。
顾明珊径直走到石桌跟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一身素淡的沈韵寒。
整个顾府今日人人欢喜热闹,唯独她守在这破败院子闭门不出。
“你躲在这里闭门不出,莫不是心里嫉妒我今日及笄大办,心生怨怼?”顾明珊开口,语气落下,不等沈韵寒作答,她身旁贴身丫鬟立刻捧上一盏冒着腾腾热气的好茶。茶香浓郁,本是宴席供宾客饮用的上品。
顾明珊接过茶盏,假意做出体恤长辈姐妹的模样。
“表妹,我念你孤苦,特意从前院宴席捎一杯热茶过来宽慰你,你该心怀感激。”说着,她起身躬腰,作势要将茶水递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刻意刁难。眼下她不能撕破脸面,一旦此刻起冲突,闹到主母、外祖父跟前,难保会被安上心怀嫉妒,不知感恩的罪名。
外祖父本就畏惧沈家旧案牵连顾家,为保全自家安稳,大概率会直接下令加重对她的约束。
所有委屈怨气,都必须暂时压在心底。
沈韵寒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直,面上神色平和,没有愠怒,也没有卑微讨好,抬手便要去接茶杯。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杯沿瞬间,顾明珊手腕骤然倾斜。
滚烫热茶毫无预兆倾泻而下,大半茶水径直泼洒在沈韵寒的衣襟之上。高温茶水浸透单薄衣料,狠狠贴在肌肤表层,灼烧刺痛顺着胸口蔓延开来。
“哎呀,实在对不住,我手没拿稳,竟不慎将茶水泼到你身上了。”顾明珊故作慌乱,眼底却是戏谑得意。
守在院门口闻声围进来的仆妇丫鬟,没有一人上前帮忙擦拭水渍,全都站在一旁,反倒七嘴八舌议论,句句都在打压沈韵寒。
“瞧着就是沈姑娘自己站位不稳,才得珊小姐失手泼了茶水。”
“寄人篱下,行事更该谨小慎微,连一杯茶水都接不好,未免太过笨拙。”
“今日可是珊小姐大喜日子,闹出这种事端,实属扫了兴致。”
讥讽话语层层包裹而来,想方设法折辱她的体面。
沈韵寒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袖中攥紧袖内的短刃,指尖骤然收紧。冰凉金属触感瞬间拉回躁动翻涌的心绪。
深呼吸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是旁人熟知温顺怯懦模样。
取出怀中素色手巾,不急不缓轻轻擦拭衣襟流淌下来的茶水水渍,语气平淡无波澜,没有争执控诉,也没有低声哀求。
“无妨,表姐并非有意,不必放在心上。”
越是淡然从容,反倒越让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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