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又入了雨季。

大巴车转过盘山公路,周亦檩从车窗眺望远处的山隘,厚重的灰云盘踞在一起,似乎在密谋着给这片绵亘大山来一场昏天黑地的暴雨。

身后的乘客在叽里咕噜讨论天气,周亦檩浑不在意,目光直直盯着乌云残缺不齐的地方,眉头紧紧皱起,指肚焦躁地摩擦着骨节,像是想飞上天去亲手把云扯平一样。

聪明的游客都选择避开雨季入山,偏偏周亦檩在停站时托着行李下了车,司机好心提醒他一句,“要下雨了,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人不安全,要不要去前面的镇子?还有十多公里就到了。”

周亦檩回头看了司机一眼,摇摇头,问:“师傅,白果村怎么走?”

“哦,你回乡探亲啊?”

司机看他这身装束,以为他是来旅游的大学生,还怕他下错了站迷路,见他能说出个具体的名字,料想是当地有亲戚。

“我没去过那儿,你导航看看吧。”

以免误了时间,司机没问太多就合上车门把车开走了。

周亦檩并不急着拿出手机导航,也没有要挪地儿避雨的意思,依旧立在路边,目光死死盯着那朵已经有所变化的云。

他不是来探亲,也不是来旅游的。

常山这个地方,他第一次踏足,出发前还在网上搜索过,网页弹出来的全是常山隔壁隰宁市的资料。

隰宁是这边著名的旅游城市,是每个樊笼之人哪怕身不能至也心向往之的世外桃源。

而就在它隔壁的常山,却如同明珠周围的灰尘,无人在意,想去里头某个地方,导航都不一定认识路。

周亦檩之所以知道白果村这个地方,知道要在这个只有本地人才晓得还没废弃的破败大巴车站点下车,是因为一封信。

他今年六月刚离开学校,和无数大学毕业生一样,正在为前途迷茫,他加入就业大军,浑浑噩噩投出了几十封简历,应了几个邀约要去面试。

得到录用通知后,却又提不上任何劲儿,不想上班,只想逃离。

尽管他已经是从一个地方逃到了另一个地方。

收到那封信他也很惊讶,应该已经没有熟人知道他的住址,更何况信上的人,是他素未谋面的外婆。

他这个“外婆”说,在这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年纪,想起还有个外孙在外,不知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很好,那么附上一块无事牌,祝他一切顺遂。

如果想要离开,就带着这块无事牌,去xx省常山市溪边镇白果村16号,那里是外婆和他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若觉得山中无聊,镇上还有一个民宿,可供他打理经营。

深更半夜,他拿着来路不明的包裹,取出那块质地细腻光滑的无事牌把玩,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恶作剧?骗局?哈利波特融入生活?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听起来都比拿着offer去公司报到有意思。

于是第二天,他怀着一种忐忑又兴奋的心情,不管不顾地退掉了房子,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奔赴遥远未知的方向。

眼下,他正提着两箱行李,站在山雨欲来的路口,一动不动,直到那片云终于舒展了边线,不再是狗啃一样的边边,他才终于收回视线,转头遇上豆大的雨珠砸落地面,顷刻间洇湿了青灰色的水泥路面。

刹那间,风雨飘摇。

雨雾在山间蒸腾而起,山头被黑云包裹,天地一片昏暗,周亦檩紧皱的眉头渐渐趋缓,心中难得宁静几分,摸出了手机,一点儿没有要找一把伞遮一遮顶的意思,慢条斯理托着箱子往前走。

坏消息,公路一侧不时有滚石落下,不大不小,是个麻烦。

更坏的消息,导航失灵,指不出什么白果村。

“啊我们要滑下去了讨厌讨厌讨厌~”

哗哗的雨声中,耳畔闪过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听着清脆稚嫩,年纪应该不大。

周亦檩回头,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大山哪有什么少年,倒是有个骑着三轮车的中年倒霉蛋,顶着滚石左支右绌上大斜坡。

三轮车很老,车漆掉得差不多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后面堆了一堆比车夫脑袋还高的东西,用篷布遮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因高度不齐,篷布坑坑洼洼的,蓄了雨水,让本就超负荷的破车雪上加霜。

那声音肯定不是这个老头儿发出来的。

周亦檩奇怪地在雨中望了一圈,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这大坎上,三轮并不比两条腿快,老头儿恨不得把两条腿也放下去帮把劲儿,雨水从窗外飘进来,糊得人眼睛都挣不开,周亦檩放慢脚步,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很是高高挂起地想:人活着为什么那么累?

车夫没工夫想这种哲学话题,忽然把车停住,急匆匆绕到后方检查,周亦檩这才看见,有东西从车上滚出去了。

雨太大,他有些看不清,只看见车夫朝坡下方追了好几步,抱回了两个盆栽,有一个陶瓷的已经摔裂了口。

车夫眼皮泡在雨水里,只顾顶着风雨往回走,就在这时,周亦檩注意到,就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三轮车,不知道是手刹没拉好好还是这玩意儿年久失修根本就不起作用,整个车开始往下滑。

篷布被风吹走,露出满车大大小小的花卉绿植,嘎吱嘎吱地朝着车夫的方向滑去,车夫头都抬不起来,丝毫没注意到危险来临。

周亦檩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就在三轮车快撞上人时,他松开行李箱飞跃而起,踏着雨幕冲刺,在人车相撞的前一秒以身作墙,将车死死抵住。

三轮车不大,但装了不少植物,本身就很重,下滑时还在不断加速,周亦檩用尽全身力量,还是被冲击得往后猛退好几步,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水,飞快被暴雨冲走。

老头反应过来,连忙上去帮忙,这才稳住了三轮车,两人一个在前头开,一个在后头推,好半天才把车推上了坡。

停稳后老头又折回去捡掉落的盆盆罐罐,“我这车用了太多年,跟我一样不中用了,你没事吧?”

周亦檩看着磨破了皮微微颤抖的双手,没听清老头说了什么,默默返回去找行李。

雨太大了,他买的行李箱到底防不防水来着?

没走几步,肩膀被人拍了拍,一把大伞遮蔽了头顶,周亦檩仰头,见老头举着伞凑了过来,

“雨太大了,你去哪儿?我送你。”

这挺好。

“白果村能去吗?”

老头没听清,冲他直摆手,指着后头的车,大声喊道:“先上来!”

说完他绕去三轮车后,把雨棚又搭上去,将里头的盆栽挪了挪,腾出一些空间来。

周亦檩折回去找行李,恰好一阵大风吹过刮倒了一个箱子,另一个已经踩着风火轮歪歪扭扭往下遛,还是个亡命徒,直往公路外侧的山坡下滑,一眨眼就混着水和泥浆滚了下去,只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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