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希尔维亚小姐暂时失去了一个对手
第二天早上,詹姆·波特发现西里斯·布莱克不太对劲。
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稀奇,因为西里斯“不太对劲”的时间远远多于“完全正常”的时间。比如三年级某个星期,他连续五天坚持把领带系在额头上,只因为麦格教授说过“至少把领带戴在身上”;又比如去年魁地奇赛季结束以后,他曾经认真研究过能不能给詹姆的扫帚安装一对翅膀,并且直到莱姆斯指出“扫帚本来就会飞”才暂时放弃。但今天的不对劲属于另一种:他没有说话。
星期六早餐的格兰芬多长桌十分嘈杂。猫头鹰从头顶飞过,一只盛着炒蛋的银盘不知道被谁推到了彼得够不到的位置,詹姆正在努力用叉子把它勾回来。西里斯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吐司已经凉了,咖啡只喝了半杯。他没有参加关于下午魁地奇训练的讨论,甚至在彼得第三次失败地试图够那盘炒蛋时也没有顺手帮忙制造事故,这就相当值得警惕了。
詹姆观察他一阵,终于问:“你昨天晚上不是去找Mordaunt了吗?”
西里斯把果酱往吐司上抹得很重。“去了。”
“然后?”
“然后我回来了。”
“我已经通过你现在坐在这里推断出了这一步。”
莱姆斯坐在对面看《预言家日报》,闻言没有抬头,却很明显笑了一下。彼得终于在银盘经过自己面前时抢到了炒蛋,也跟着加入观察。三个人对于西里斯与希尔维亚之间的决斗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逐渐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商量的判断标准:西里斯回来以后立刻分析战术,通常意味着输得心服口服;回来以后先骂某块地板、某扇门或者某根窗帘杆,则意味着输得不太服气;如果第二天马上宣布“我知道怎么破了”,那就说明希尔维亚又用了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
可今天他什么也没说。
詹姆终于问:“所以这次你赢了?”
“没打。”
这下连莱姆斯都把报纸放低了一点。
彼得看起来非常震惊。“她不肯?”
“我取消了。”
詹姆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认识西里斯三年,自认为已经见过这位朋友做出许多违背常理的决定,但“主动取消和希尔维亚·莫当特的决斗”仍然足以跻身前十。“你生病了?”
西里斯抬眼看他。“没有。”
“那她生病了?”
“也没有。”
“你们吵架了。”莱姆斯说。
他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西里斯皱了皱眉,没有否认。
詹姆立刻来了精神,但在他开口追问以前,莱姆斯已经把报纸完全放下,抢先说道:“如果他想说,会自己说。”这句话成功阻止了詹姆大约五秒。第五秒结束时,詹姆还是把椅子朝西里斯挪近一点,压低声音问:“严重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取消决斗?”
西里斯把已经被他抹得不成样子的吐司扔进盘子。“因为不想打。”
詹姆看了莱姆斯一眼。莱姆斯又看回詹姆。彼得很明智地继续吃自己的炒蛋。
“你知道最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吗?”詹姆说,“你每次说‘不想打’,最后都会去打。”
“谢谢你对我的人生进行了如此细致的研究。”
“我不是研究你。我是被迫看了三年。”
这一点确实没有夸张。
詹姆第一次知道希尔维亚·莫当特这个人,是入学第三周。那时候西里斯从下午的某个地方回来,校袍肩膀上沾着灰,脸色坏得相当明显。詹姆以为他又和哪个斯莱特林打起来了,兴致勃勃地问是谁,甚至已经准备跟他一起去找场子。西里斯却把自己的魔杖往床上一扔,说:“Mordaunt。”
詹姆当然知道Mordaunt是谁。斯莱特林一年级那个深色长发的女孩,家里似乎很有名,麦格教授已经给她加过好几次分。她平时并不特别张扬,也不像几个纯血学生那样喜欢在走廊里成群结队,甚至有好几个别的学院的朋友,可谁都知道她魔法很好。詹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问:“她怎么你了?”
西里斯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赢了。”
詹姆记得自己笑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据西里斯本人反复强调“不算数”的决斗一共持续了不到四秒。西里斯拔杖太快,动作也太明显,希尔维亚甚至没有移动,只用了一个缴械咒。最令他恼火的是,她接住魔杖以后没有嘲笑,也没有表现得多么得意,只把魔杖还给他,说了一句:“你起手太明显。”
第二天下午,西里斯又去了。
詹姆那时觉得他只是输不起。
一个月以后,他开始怀疑这个解释。
因为真正输不起的人不会在连续输了几次以后,回寝室第一件事仍然是分析对手到底用了什么;更不会发现对方的新办法以后,兴奋得像刚刚找到一条没人走过的秘密通道。西里斯当然想赢,而且想得非常认真,但希尔维亚每次赢得越漂亮,他下一次反而越积极。到一年级圣诞节前,詹姆已经懒得问谁赢,只问“这次坚持多久”。
西里斯对此一直非常不满。
然而他自己从没停过。
早餐桌上的詹姆想到这里,又认真看了好友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其实根本不介意输给她。”
西里斯终于有了明显反应。“谁说我不介意?”
“你介意输,但你不介意输给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詹姆一时间也不太会解释。他十四岁,能够非常精准地判断魁地奇比赛里一个追球手为什么传错了球,却还没有发展出足够丰富的词汇来解释朋友之间某些奇怪的心理。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说:“Snivellus要是赢你一次,你能记到毕业。Mordaunt昨天把你绑在天花板上,你今天只会问她那个咒语怎么用。”
“她没有把我绑在天花板上。”
“这不是重点。”
“这是严重的事实错误。”
莱姆斯忍不住笑了。
西里斯自己也差点笑出来,但很快又收住。他知道詹姆真正想说什么,而且正因为知道,才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确实不介意希尔维亚看见他输。
这件事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也说不清。
一年级最初那几次肯定不是这样。他那时很想赢她,想得甚至有些过头,因为希尔维亚一开始在他眼里几乎集合了所有让他本能不耐烦的东西。古老纯血家族,斯莱特林,礼仪完美,知道哪一把银叉用来吃什么东西,而且在Black家的宴会上见过她不止一次。她的父母认识他的父母,她当然也知道Black这个姓意味着什么。十一岁的西里斯刚刚被分进格兰芬多,正处于一种非常简单的阶段:凡是Walburga Black会喜欢的东西,他先讨厌通常不会错得太离谱。
希尔维亚看起来很像Walburga会喜欢的女孩。
结果他第一次主动拿斯莱特林学院里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纯血出身巫师开玩笑时,她甚至没有反应,甚至眼里有赞同。
那是在一次魔咒课后,两个斯莱特林男孩故意问他Black家知道他进格兰芬多以后是什么感觉。西里斯已经准备好回一句很难听的话,希尔维亚正好经过,只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关心别人家的事?你想去他们家当家养小精灵?”
两个人被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西里斯自己也没说出话。
后来他问她:“你不觉得Black进格兰芬多很可笑?”
她当时正在整理书,闻言抬头看他,像这问题本身很奇怪。“为什么?帽子又不是按姓氏分院。”
那是她第一次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挑衅。
因为她并没有站到他这边。她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站边”的问题。
西里斯后来逐渐发现,希尔维亚对很多事情都是这种态度。她喜欢自己的家族,从不假装Mordaunt这个姓氏毫无意义;她也喜欢斯莱特林,她喜欢有野心和抱负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学院很好,遇见格兰芬多赢学院杯的时候照样会不爽。但这些东西在她那里从来没有变成一套必须要求别人服从的规则。她可以下午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和雷古勒斯讨论变形术,晚上去图书馆找拉文克劳的艾琳,第二天从赫奇帕奇的多萝西手里接过蛋糕,然后在魔咒课上和莉莉·伊万斯交换笔记。别人觉得矛盾,她本人却似乎真心不明白矛盾在哪里。
这有时候让西里斯觉得她还不错,有时候也让他非常生气。
因为希尔维亚拥有他小时候曾经以为根本不存在的一种可能:她可以留在自己的家族里,同时仍然是她自己。
这让他很难不去想,如果Black家和Mordaunt家一样,他还会不会这么恨那个姓氏。
更糟糕的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们到底为什么吵?”詹姆又问。
西里斯回过神,发现莱姆斯已经重新拿起报纸,却没有真正继续阅读。彼得也明显在听。
他本来不想说,最后还是简单讲了昨晚走廊里的争执。没有提斯拉格霍恩晚宴的所有细节,只说希尔维亚认为纯血传统并不是全部都需要扔掉,他则说她因为自己家里正常,所以总以为别人也可以慢慢解决。然后她反过来说,他对雷古勒斯其实一样傲慢。
詹姆听完以后罕见地没有立即表态。
彼得先小声说:“她说得……好像也不是完全错。”
西里斯看过去。
彼得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果汁上。
莱姆斯却说道:“你觉得Regulus为什么没有像你一样?”
“因为他相信那些东西。”
“全部?”
西里斯皱眉。“差不多。”
“你确定?”
这个问题让他烦躁起来。“你们什么时候都开始替他说话了?”
“没人替他说话。”莱姆斯的语气仍然很平静,“只是你自己昨天听到同一个问题以后显然也没想明白。”
西里斯把目光移开。
格兰芬多长桌另一头有人把一只面包盘碰翻,礼堂里到处都是周末早晨的喧闹。可他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另一个地方: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间总是过分整洁的餐厅,母亲坐在桌首,父亲大多数时候沉默,雷古勒斯从小就坐在他对面。
小时候他们其实没有后来那么糟。
雷古勒斯曾经跟在他后面。
这一点西里斯并不喜欢记。
七八岁的时候,弟弟会相信他说的大部分东西,会在他从家里不知道哪个柜子翻出违禁物品时负责望风,也会因为他骑着儿童扫帚从楼梯上飞下来而认为这是某种壮举。后来情况慢慢改变。西里斯越来越喜欢故意惹母亲生气,雷古勒斯则越来越擅长不让母亲生气。一个被罚得越多,另一个得到的表扬就越多;一个越想证明自己和Black家不同,另一个就越像那个“正确的Black”。
于是西里斯渐渐把这一切理解得很简单。
他选择了。
Regulus也选择了。
可昨晚希尔维亚问:“你能反抗,所以你觉得他不反抗就是因为他不够想。你觉得自己走得掉,就觉得他也应该走。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傲慢?”
西里斯到现在仍然讨厌这句话。
主要因为他无法立刻证明它错了。
詹姆看着好友脸色越来越难看,很有经验地决定暂时把话题从Black家移走。他伸手取了一块吐司,说:“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
西里斯警觉地看他。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和Mordaunt算朋友的?”
这个问题反而让西里斯愣住了。
他真的不知道。
绝不是第一次决斗。那时候他只是想再赢回来。大概也不是第二次,因为第二次希尔维亚把他脚下的石板变得像冰一样滑,詹姆至今还保存着关于他摔倒姿势的不必要记忆。到了二年级,他们已经开始不只使用课上学过的咒语。他会暑假写信告诉她自己找到一种新的破解方法,她会把信寄回来,在背面圈出三处问题;开学以后两个人很少认真说“今天决斗”,往往只是西里斯在某堂课后问一句“晚上?”希尔维亚如果没空会直接拒绝,有空就出现。
真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已经不一样,大概是三年级的冬天。
那一天他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击中她。
不是擦过袖子,不是逼退半步,而是一道漂亮的缴械咒。希尔维亚的魔杖脱手飞出去,人也因为躲避另一道咒语失去平衡,直接坐到了地上。詹姆当时在旁边叫得像格兰芬多赢了魁地奇杯,彼得甚至开始计算这是不是可以写进校史。西里斯自己则站在那里,得意了大约一秒,然后突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他等这个结果已经等了两年多。
可希尔维亚从地上站起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生气,也不是找理由。她捡起魔杖,认真想了一遍刚才的过程,然后对他说:“第二个是假动作?”
西里斯说是。
她点了点头。“很好。我以为你会从右边进。”
西里斯那时大概露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因为她还问:“怎么?”
“我打中你了。”
“我知道。”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我当时就在这里。”
詹姆在旁边笑得完全直不起腰。
希尔维亚却已经重新站回原位,只说再来。
西里斯后来很少对别人提起这一段。
但就是那一天以后,他第一次完全不再把输给她看成某种必须讨回来的东西。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们追求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他永远打不中她,这游戏迟早会无聊;如果她永远不需要认真,也一样无聊。她不是把他当一个需要维持在自己下面的对手。恰恰相反,她希望他越来越难打。
于是他也希望她越来越难打。
这个逻辑简单得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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