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拢,长街喧嚷初定。

义庄内,云岚凭阶而坐,长睫低垂,侧头去听仵作报喝。

“银针探喉,现青黑之色,皂角水揩洗不去,口中微有腥涎。初断,死者应为生前中毒,而非死后灌入。”

仵作将银针妥帖放好,又去解衣裳。

云岚定定看去,不由得瞳孔一缩。

尸身胸口层层叠叠全是刀口,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数十刀交错覆盖,胸骨上满是刀刮的白印,像是被剁过的砧板。

再往下,腹部豁开一道长口,肠子从里面滑出来,灰绿发黏,皮肉翻卷,隐隐能窥见其中未消化完的秽物。

几段肠子早已干瘪下去,软趴趴贴在小腹上,像是枯死的藤蔓。

最为惨烈的,是死者的下身。□□布料早已烂成一缕一缕,底下皮肉大面积腐烂,蛆虫在腐肉间钻进钻出,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耻骨和大腿根部的骨头已经半露,骨面灰黄,而边缘早被蛆虫蚀啃,毛糙不平。

比起尸体,这更像是一堆碎肉和骨头拼出来的躯干。

云岚连忙起身去吐了。

饶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她也没真正见过人的尸体,更别说还是这种死相凄惨的。

凶手究竟是和他有什么恩什么怨,居然下手这么重?!

这到底是一桩什么案子啊,她真能帮上忙吗?

李万德这时才匆匆赶到,手里拿着几份案卷。

杏树那旁,云岚撑住膝盖干呕了一会,睇见李万德走来,随意抬袖擦了擦嘴角。

“第一次见吧,我当年也是这样。”李万德将案卷搁在桌上,眼含和煦,“验的还是我的妻子。”

云岚心中一惊,“您的妻子?”

“嗯,”李万德淡然莞尔,将案卷推至对面,“你要是好了,就看看这些东西吧。”

“里头写了死者生平,还有街坊邻居的一些供词。”

*

云岚静坐在青阶上,手边案卷翻飞。

一通看下来,她勉强得知了几个信息。

死者名为赵阔,是一位车夫,平日靠在洛川城拉车赚钱,又因为嘴甜,偶尔也能从洛川富贵人家那儿得点赏赐,日子过得也算凑合。

洛川有一富户姓杜,为人张狂,钱多势大,赵阔因得罪他而被扣了马车,又叫人打了一顿。

赵阔丢了吃饭的活计,只能拖着一身伤,狼狈归家。

回到平溪,他又开始找活干,但洛川与平溪相邻,他得罪杜户的消息一经传开,城里行商者不愿冒犯杜户,竟全都将他拒之门外。

街坊邻居看他可怜,就每天邀他干点小活,挣点银子,后来不知怎的,赵家门外被一群地痞拥堵,他们口口声声叫骂逼赵阔还钱,还破门砸了好些东西。

赵阔素来不与旁人说起自己的事情,于是大家纷纷猜测,可能是杜家派来找麻烦的。

那一次打击过后,赵阔一蹶不振,直接卧病在床几天。而那几天,他的儿子赵钱,主动担起了扛家的担子,去酒楼做了伙计。

赵钱不过十岁,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孝心,街坊不忍心,也就悄悄照顾点他们父子两。

但赵阔仅仅躺了几天,没等身子好利索就又离了家。

这一去就是几月。

等赵阔回来,那简直是变了个人,容光焕发的,身上麻褐也都换成了轻衫,不再复往日颓样,街坊一时好奇,却也没多问,只默默在心里替他高兴。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赵阔就被人发现死在家里,而他的儿子也不知所踪。

云岚放下案卷,按了按眉心。

如果街坊所言为真,那这赵阔就是个命苦枉死的百姓。

她不知道杜户和赵阔发生过什么,但从供词来看,杀死赵阔的,不可能是杜户。

因为没必要。

赵阔身为下等人,能得罪杜户的方面不多。更何况,杜户作为一个富商,他想打赵阔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在以阶级地位划分等级的人界,人与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利”字。而产生冲突的,也是因为利。

赵阔能造成的“败利”细小如尘,杜户不可能因为他的行为,而在这么久之后,于夜晚一路潜伏,对他痛下杀手。

李万德听完,抿了抿嘴唇,“你说的有道理,但万一,是这个赵阔知道了什么秘密,跑去威胁杜户,杜户心里一急就把他杀了呢?”

他目光紧盯云岚,“这杜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他一个暴发户,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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