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瑜没有拒绝,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车厢内暖气充足,徐徐热风很快吹散身上的寒意。

梁亦恒递来一方手帕,素净雅致,示意她擦掉发丝沾染的雪水。

“谢谢。”

她接过,缓缓擦拭着。

半晌,头发干了许多,帕子却湿了一片。

江清瑜妥帖地收进口袋,“抱歉,我干洗过后再还给您。”

他眼皮微抬,语调没有起伏,“不急。”

他今日戴了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狭长的凤眼隐在镜片后,水波不兴,微凉如梦,看过一眼,便让人自觉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您今天的采访还顺利吗?”江清瑜主动展开话题。

“还好。”梁亦恒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小姐,今天采访你不在。”他说。

江清瑜微微诧异,“抱歉,采访您的记者不是我。”

她抿紧唇,在想该如何解释,提纲是她递上去的,末尾为了留痕也添了自己的名字,而采访时她却像没存在过似的,连个面都没露,这是否算作怠慢?

她不清楚梁亦恒会不会介意,毕竟他根本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然而,未等她继续开口,他便淡淡道:“江小姐要去哪?”

他似乎很体贴。

体贴?

脑袋里冒出的这个想法让江清瑜十分诧异,这词怎么看好像都跟他不贴边,但他确实在看出她为难后不再追问。

她向司机报了个地址并礼貌道谢。

车辆在积雪的马路上缓慢行驶,平稳有序。

约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老旧的居民区门口,江清瑜拒绝了梁亦恒继续往里送的好意,礼貌道别下车。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世界笼罩于这场纯粹的洁白梦境中。

江清瑜后退一步,打算目送梁亦恒的车子离开,却没想到后车窗再次落了下来。

梁亦恒修长瘦削的手握了一把黑色折伞,白皙的肤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干净清爽。

“雪大了。”他说。

是啊,她只在雪中站了一瞬,发顶便染了一层白。

她俯身接过,颔首示意,“谢谢,您注意安全。”

车子渐行渐远,尾灯汇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江清瑜打开伞,一张名片陡然滑落,黑底金色字体,在雪中异常乍眼。

梁亦恒。

下面是一串印刷的号码。

再往下是一串手写的号码,笔力遒劲,字如其人,风雅,果决。

车子拐过路口,驾驶位的杨奇试探开口:“先生,这位小姐的职业不适合知道您的私人电话。”

梁亦恒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眉间,“没关系。”

杨奇没再多话,今日先生已是十足十的古怪,或者说从见到这位江小姐时便已反常。

那日公司,先生明明看到她只是个实习生,还是大发慈悲的接了她的提纲,换往常,先生连看都不看的。

后来,一贯低调的先生接受采访,在一众主流媒体报社中选中她家,虽说她的提纲写得不错,但选择更有名气的报社岂不更稳妥。

再说今日,他先看到了在站台等车的江小姐,只是随口说道:“这是那位江记者吧?”

谁承想,先生轻飘飘说出一句,“杨奇,顺路送她一程。”

那时车子都已开出几百米,先生硬是让他掉转车头回去接人。

这哪是平日不近人情的先生啊!

更别说随身手帕、雨伞、私人号码了。

再古怪还能古怪到哪儿去。

杨奇摇头感叹,先生的心思岂是他能揣测明白的。

后排,梁亦恒闭目养神,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蹙眉睁眼,隐隐透出的几分不耐烦,在看清电话来人后更是变本加厉。

“爸。”他语气不佳。

听筒那边传来梁和忠浑厚的声音,“你处理完州海的项目立刻回来,赵家大女儿这个月回国了,你们见一见。”

“我暂时不打算结婚。”梁亦恒眉宇间阴沉沉的,如同山雨欲来前压得极低的云层,晦暗不明。

梁和忠显然不打算同他商量,“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日渐虚弱,你该知道什么要做,什么不能做。”

梁亦恒不再回应,只等梁和忠又盛气凌人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梁亦恒的深度采访在三天后发布,从采编人员到协助采访的署名中都未出现江清瑜的身影。

她的付出被抹杀,都归于吴娜的精明能干。

这件事落幕后,吴娜再也没有提过她转正的事。

江清瑜想过结果会不尽如人意,但没想到吴娜能如此不要脸,她不打算作罢,寻了个时间,找吴娜开门见山坦白问。

“老师,转正名额什么时候能拿到?我这边需要提供什么?我好提前准备。”

吴娜瞧了她一眼,“你好好干,别着急,只要主编开口,转正很快的。”

没有明确的时间,继续画饼打太极。

江清瑜心知肚明,眼看实习期即将结束,还在含糊其辞,她的转正大约是要吹了。

如果拿不到名额,她在这纯粹浪费时间,实习期的工资本就少得可怜,母亲康复、吃药、住疗养院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她耗不起。

趁着实习期最后的几天,她开始准备春招和投简历、面试。

未来是否光明,不得而知。

对于她来说,很多时候,期待未来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当下的压力足以消耗她所有精力,与其期待模糊的未来,不如专注解决眼下这一顿饭。

大雪过后,世界被洗刷的格外纯粹,喧嚣和浮躁被覆盖,一切变得柔软宁静。

江清瑜趁周末给母亲买了件新的羽绒服和棉鞋,顺便把送去干洗的手帕取走。

踏入疗养院,正对门的楼宇挂着醒目的横幅——“庄倩爱心基金会”百人医疗援助公益行动,情系桑榆,爱暖夕阳。

进了门碰到工作人员才得知,疗养院近期有公益行动,从京市来了医疗团队的专家,免费为在院的叔叔阿姨检查身体,康复调养。

她母亲还未检查,大约要等下午才能排上。

江清瑜道谢后便往楼上走,敲开房门,母亲正在护理员的帮助下换掉外衣。

杨素梅见她来,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你来得巧,我们刚康复回来。”

“是啊,你妈妈现在体力比之前好多了,自己扶着栏杆能走五六米呢!”

护理员小周和杨素梅年纪相仿,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模样和蔼,江清瑜亲切地唤她“小周阿姨”。

杨素梅笑着拍了一下小周,“你惯会笑话我,才五六米。”

小周也不恼,“哎呀,你这已经很厉害了,康复的多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江清瑜在一旁瞧着甚是欣慰。

母亲生病后一度抑郁到一言不发,年纪不大却不能自理,换谁一时间都无法接受,更何况她母亲要强得很。

自换了小周阿姨来照顾,母亲肉眼可见的开朗了许多,也不再依靠药物入眠。

小周扶着杨素梅坐到沙发上,道:“你看看小瑜多心疼你,天冷了就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来,你有福得很呢,可得好好保养身体。”

杨素梅见状,忍不住埋怨道:“我有的穿,别乱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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