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宁在出了巷口后,很快地收回了手,她向旁撤了一步,拉开与陆江风的距离。

他们二人既然并非夫妇,就不该有如此亲昵的触碰,方才不过是她一时气极,故意当着陆轻鸿面惹他生气的。她就是知道,陆轻鸿那家伙一定会介意这等有违伦常之事,哪怕并非陈昭宁本意,她还是这么做了。

陆江风感受到她的疏远,顿了顿脚步,最终还是如同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一般,不疾不徐地与她同行。

“你还去陆府吗?”他问。

陈昭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了,这段日子因为我的误解打扰你了。”

“不会。”陆江风脸上的笑容暗淡了几分,失了往日的生机,“我们相处得不好吗?为什么兄长一回来你就急着与我撇清关系?你若是在意赐婚的圣旨,我愿意入皇宫求皇上收回成命。与理与法,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与他无关!”陈昭宁着急地打断他。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因为这反应,颇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失态与陆轻鸿有关。

她与陆轻鸿之间,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让她难以忘怀之事,所以就算自己记不起来,可潜意识仍然会在意那个人。

陆江风又是一愣。

他们二人每次一吵架,在陆江风面前都是急着与对方撇清关系,可越是这样,越像是放不下对方。

陆江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会否自己这执意拆散他们的做法过于徒劳,就算抛开了世俗眼光,放下了自己的原则底线,他最终仍旧得不到自己所追逐的人和爱。那么届时,他该如何?

不战而败最是令人不齿。

他也接受不了。

他总得试过才知道能否赢过兄长。

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掌悄然握紧,骨骼被捏得发出轻响,比呼啸的寒风更为清亮入耳。

“小昭宁,兄长他不会放弃你。”陆江风说道,“而我同样也不会。”

陈昭宁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与陆江风将话说个明白。

她能接受陆江风责怪自己不顾他的心意将他拖下水掺和她与陆轻鸿之间的纠葛,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同样希望得到自己的陆江风。

“我一直是我,我会让你再次喜欢上这样的陆江风的。”

陆江风的语气很是笃定。

哪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听到这样强烈的爱慕的告白,大抵都会脸红心跳。可陈昭宁伸手摁住自己的心脏,那里却平静无波。她的心脏远没有今日再见陆轻鸿之前,仅是想起他的名字就会耳畔嗡鸣血液沸腾的慌乱。

那一刻,陈昭宁意识到了自己摇摆不定的内心究竟是在牵挂着谁。

就算关于他的回忆都被掩藏,可是爱一个人的本能还留着。

真是悲哀。如果她喜欢的人是陆江风,陈昭宁或许永远也不会体会五脏六腑中传来的细密绵长的疼痛的滋味。

陈昭宁仍旧沉默着。

陆江风鼓足了勇气说出口的大言不惭的话语像是被扔进了无底深渊,没有半分回音。刚才还斗志昂扬的他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冻得他动弹不得。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回公主府了。”她深深地看了陆江风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

陈昭宁不能为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做出承诺。就算是当缩头乌龟,她也认了。

将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她永远都记不起来失去的记忆,也许陆江风与她的确能日久生情,也许她最后谁也没选择。不论是怎样的结果,那一定得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陆江风看着远去的马车,这才发现,陈昭宁或许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坚韧果决。

这样也好,不容易被陆轻鸿的花言巧语蒙骗。而他最不缺的就是真心,他不信自己一定会输给陆轻鸿。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尽情伸了个懒腰,望向马车走远的方向,眸光坚定。

*

岁末,京城一如既往地热闹起来。

皇宫朱色院墙之内也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除了每年例行的辞旧迎新的事务,今年的皇上似乎对举行家宴格外感兴趣。

前几日设宴与皇子公主同席而饮,萧进问了尚在读书习字的孩子的功课,又问了太子承王他们最近辅佐他的成效,大多数皇子公主被他这么一问,都是哭丧着脸,御膳都只敢小口小口吃,活脱脱像是一群受惊的兔子。

萧进同样唉声叹气起来,他的子嗣虽多,成气候的却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平庸之辈。

出挑的皇子公主也有,比如在朝政上有天赋的太子和承王二人,比如刚被他嫌女红拿不出手却仍然大快朵颐的厚脸皮的安阳公主……

为人父的压力一点不比治理国家的小。

尽管太医都是捡着好话跟他说,萧进却也知道,自己的时日恐怕并不多了。有一些后事需要他还在位时好好操办,为日后的新帝扫清障碍。

为此,他的目光又在萧思敬和萧元衡之间逡巡。

萧思敬最近把西部的兵力隐隐掌握在手中,西部军营名义上是他为孙兰芸铺路,最近却颇有重用孙兰芸身旁的副将夏烨架空孙兰芸的苗头。

孙兰芸到底是宣武侯府的人,太子怕日后局势有变也能理解,可夏烨能力不足又未能得军心,以后真与宣武侯对阵,最终也是一个输。

思及此处,萧进叹了口气。在用人这方面,萧元衡的眼光果真毒辣太多。哪怕他还年幼,就知道该去拉拢哪些能臣,等他顺理成章封了王,他的阵营里的棋子就是要远胜太子身边那群乌合之众。

一场家宴以安阳公主萧乐仪因家宴失仪,惹得皇帝不快,被强行软禁京城半年落幕。

陆江风算准了时间,径自去往御书房。

“这么晚了,有何要事?”萧进放下手中苦口的汤药,问他。

“回禀皇上,微臣今日见到兄长了。”陆江风神色如常,看不出过分欣喜或是不甘。

萧进前几日已经听了萧元衡提及此事。这么大的事,若是萧元衡不事先交待,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否因此忌惮萧元衡,怀疑他另有打算。

如今陆江风也不忘本职,向他说了这事,他稍微觉得安心。至少目前没有发觉有人胆敢不敬他。

“嗯。”他平静地应了一声。

陆江风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同样也担心兄长回京这么大的事情,是瞒着皇帝的。只要他尽早坦白,就能占据主动权,替他们辩解一二。

尽管中间一些离奇曲折的误会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可是外头的有心人不少,大家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里哪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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