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是在年终晚宴前一天接到哈利醒来的消息的。之前几次去医疗翼探望,他都沉沉地睡着,庞弗雷夫人说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魔力消耗太大,需要足够的时间恢复。艾丽莎每次去都只是把带的小东西放在他床头柜上堆着,然后看一眼他安稳的睡脸就走了。

那天下午她再推开医疗翼的门时,远远就看见哈利的床位上坐着一个人,白胡须在窗边的光线里泛着银色的光泽,背影宽厚而笃定。

邓布利多正侧身坐在哈利的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是正在和哈利说着什么重要的话。

艾丽莎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她往外挪了半步,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没有出声。门没有完全合拢,里面的对话透过门缝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哈利的声音带着刚苏醒不久的那种沙哑和困惑:“所以奇洛说斯内普……说他在救我是真的?他那时候在念反咒?”

“是的,”邓布利多的声音平缓而温和,“你应该称他为斯内普教授。”

沉默了一两秒。

哈利又问:“那他……奇洛还说斯内普教授恨我父亲,是真的吗?”

“他们确实互相看不顺眼,”邓布利多的语气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就像你和你那位马尔福先生,后来,你父亲后来做了一件让斯内普教授永远无法原谅他的事。”

“什么事?”

“他救了斯内普教授的命。”

哈利的沉默几乎能从门缝里透出来。片刻之后,他说:“这……这不是好事吗?”

“人的思想确实很奇妙,哈利。”邓布利多轻轻叹了一口气,“斯内普教授大概无法忍受这样欠着你父亲的人情。所以他保护你——是为了还清这份情,之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温对你父亲的恨意了。”

艾丽莎靠在墙上,指尖微微收拢。

她知道邓布利多不会把完整的真相告诉哈利,哈利太小了,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该背上那些成年人之间缠绕了十几年的旧账。但“还人情”这个说法,听在她耳朵里,还是偏了,偏了不少。

作为看完了电影和原著的人,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件“救命的恩情”到底是什么。詹姆·波特救下斯内普,是因为小天狼星利用卢平的狼人身份,把斯内普引向了打人柳下面那间尖叫棚屋,小天狼星想置斯内普于死地。

劫道者四人组里除了卢平,其他三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詹姆·波特在最后关头想明白了关节:如果斯内普真的死了,他们四个人会面临什么?卢平会变成杀人凶手,他们三个都是策划者和帮凶。而让一个狼人进入霍格沃茨求学的邓布利多教授,也会因此背上不可推卸的责任。詹姆·波特不是“救了一个同学的命”,他是做了一道在最后关头绊住了自己脚的、权衡利弊后的选择题。

而小天狼星为什么那么恨斯内普?艾丽莎在心里默想:学校里的那些摩擦和互相挑衅,以小天狼星的骄傲性格,不至于逼他到要杀人的地步。马尔福尚且不会想要哈利的命。

真正触及他核心的东西,是詹姆·波特。

詹姆·波特喜欢莉莉,这件事劫道四人组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而小天狼星那时候刚被布莱克家族放弃,整个世界里他唯一紧紧攥住的人就是詹姆·波特,詹姆是他认定的家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兄弟。所以当他看到莉莉对斯内普比对全校任何一个男同学都亲近。在他眼里,那不是一段年少的情谊,而是对詹姆的威胁。

他想要替詹姆除掉这个对手,用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狠厉方式。

而劫道四人组对斯内普的羞辱和肢体挑衅,从二年级开始就没有停过。那些围堵、那些咒语、那些当众扒掉他袍子的日子……每一笔都是小天狼星替詹姆出的头,也是斯内普心里一根一根扎进去的刺。

如果没有那句在慌乱中脱口而出的“泥巴种”,如果斯内普和莉莉之间没有那样一场撕裂般的决裂,莉莉最终会走向谁,是个不言自明的问题。

詹姆·波特才是那个和斯内普有真正利益纠葛的人。而小天狼星的恨,说到底,是替自己最重要的人去恨。

艾丽莎靠在门外的墙上,思绪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没有伏地魔,斯内普极大概率不会成为食死徒。以他的天分,他会以天才魔药学家或者咒语发明者的身份,在学术领域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

但就算有伏地魔在,如果没有劫道四人组那几年对他持续不断的羞辱、围堵和肢体挑衅,他未必会那么愤世嫉俗,未必会那么渴望快速获得力量来保护自己甚至反击。

那时候他一直是一个人面对着四个敌人,那些年月的恶意堆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裹上去的冰,把他本来就孤僻的性子冻得越来越硬,也越来越冷。

劫道四人组加深了他的自卑、仇恨和对格兰芬多的对立,他们导致了他向食死徒阵营的靠拢。虽然斯莱特林的环境和纯血统的氛围本来就会让他持有某种倾向,但没有劫道四人组,他大概率不会主动踏上那条路。在艾丽莎看来,斯内普的“恶”更多是性格缺陷,是咬紧了牙关不肯示弱的、把自己裹成一团刺的防御,而不是真正的反社会。

斯内普一生的悲与喜,始终都绕着一个名字打转——莉莉·伊万斯。喜是她,她是他在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年少时最珍视的朋友,也是他最初的心动。悲也是她,她是劫道四人组针对他的根源,是那个他脱口而出后永远无法收回的“泥巴种”之后、彻彻底底失去的人,也是他一生的愧疚。

他得知那个预言可能指向莉莉的孩子后,立马转向邓布利多阵营,那里面有赎罪的成分,但如果那个人不是莉莉,他根本不必这么做。伏地魔消失后,他别扭地、沉默地、从不解释地保护着哈利的命。伏地魔归来后,他为莉莉的儿子做了最危险的“双面间谍”,直至无悔地付出生命。

在所有关于哈利波特的故事里,艾丽莎最心疼的就是这个人了,但她没办法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这些。她不能告诉哈利“你父亲当年救下斯内普其实是为了自保”,也不能告诉邓布利多“你的解释太轻描淡写了”。她只能自己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一遍,像收拾书架一样摆整齐,然后收进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哈利开始问起魔法石的事,问它现在在哪里,问邓布利多是不是把它藏好了。邓布利多用那种温和而带着笑意的语气一一解答,说魔法石已经被销毁了,说尼古拉斯·勒梅夫妇有足够多的长生不老药来安排好后事,说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哈利的被子,嘱咐他好好休息,往门口走来。

门被拉开,邓布利多看到了站在门边的艾丽莎。他的蓝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她会等在这里。

“艾丽莎,”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温和而热忱,“你来了。”

“校长好。”艾丽莎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恭敬而平缓。

邓布利多看着她,眼底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那目光像是已经把她在昨晚那场混乱中的所作所为看了个透彻,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落在她脸上,像一束不烫人的暖光。“哈利醒了,快进去看看你的朋友吧。”他说完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然后步履从容地沿着走廊往外走了。

艾丽莎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哈利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堆东西:“那些都是你放的?我看到了,巧克力蛙都快化了。”

艾丽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笑了一下:“你应该早点醒的,不然那些糖全要被罗恩偷偷拆了。”

第二天,也就是年终晚宴的那天早上,艾丽莎走进礼堂的时候,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气氛已经提前进入了庆祝状态。沙漏里的绿宝石在晨光里泛着盈盈的亮光,远远超过其他三个学院,斯莱特林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晚的庆祝安排。有几个四年级的男生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提前准备好的气泡酒,偷偷往南瓜汁里兑,被级长瞪了一眼才讪讪收起来。

艾丽莎在长桌中段坐下来,看着周围一张张掩不住兴奋的脸,默默地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没有参与他们热烈的讨论。她知道,等到了晚上,那高高在上的四百七十二分就会被邓布利多一串轻盈的数字——罗恩五十、赫敏五十、哈利六十、纳威十分——层层叠叠地追上来,然后在最后一笔落下时,恰好超过斯莱特林十分。

十分,就十分。

她能想象得到,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此刻兴高采烈举杯预祝胜利的斯莱特林们会是什么表情。她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把南瓜汁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回了公共休息室。

晚宴的时间终于到了。

礼堂被装饰得比平日更加隆重,高悬的蜡烛将整个穹顶映得暖光浮动,代表斯莱特林的绿色和银色缎带从墙壁上垂落下来,沿着柱子缠绕而上,在火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泽。

教师席后面的墙面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银绿色的斯莱特林蛇在墨绿色的底布上蜿蜒盘曲,鳞片反射着烛光,像是随时会动起来。

艾丽莎依旧坐在长桌靠中段的位置,左边是特雷西,右边是德拉科。德拉科从踏进礼堂的那一刻起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换了一条崭新的银绿色领带,袍子胸口的斯莱特林徽章擦得锃亮,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微微晃着,像是坐不住似的。

“你看那条横幅,”他侧过头对艾丽莎说,语气里压不住那股翻涌的得意。

他转过去又对另一边的克拉布说,“今年赢定了,四百七十二分——格兰芬多才三百出头,差了一百多分,他们拿什么追?”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勉强笑了一下,德拉科沉浸在自己的激动里,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时刻准备膨胀起来的河豚,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即将到手的学院杯而雀跃着。

门厅那边的动静忽然安静下来。

哈利·波特走进礼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了过去。那些目光里夹杂着好奇、打量、半信半疑——关于“哈利波特独自战胜了神秘人保护了魔法石”的传言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像水波一样层层扩散开来了,但大部分人仍然觉得那只是添油加醋的传闻。

只是此刻,当哈利本人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一道所有人都隐约感受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承认的暗流。

哈利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步子微微快了一些,像是在尽量忽视那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视线。他穿过中庭走到格兰芬多长桌边,赫敏和罗恩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两个人朝他招手,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邓布利多站起来,礼堂里的嘈杂声缓缓沉了下去。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紫色长袍,白发在烛光里泛着银色的柔光,眼睛从半月形的镜片后面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笑意。他先讲了学年结束的例行致辞——感谢教授们的辛勤工作,恭喜所有完成考试的学生——然后话锋一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了回来。

“现在,”邓布利多说,语气仍然和缓,但底下压着一丝不太寻常的郑重,“据我所知,我们首先要进行学院杯的颁奖仪式。各学院的具体得分如下:第四名,格兰芬多,三百一十二分。”

格兰芬多长桌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息。

“第三名,赫奇帕奇,三百五十二分。”

赫奇帕奇的学生们礼貌地鼓了鼓掌。

“拉文克劳,四百二十六分。”

拉文克劳的桌子响起了比赫奇帕奇更响亮一些的掌声。

“斯莱特林,”邓布利多停顿了一拍,目光落在银绿色的长桌上,“四百七十二分。”

斯莱特林的长桌炸开了。

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整片翻腾的海浪。

德拉科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几乎是弹射着站起来的,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好几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两只手举过头顶用力拍着巴掌,脸涨得通红,转头对着克拉布和高尔喊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然后又回过头来对艾丽莎说“七年了!七年!”他的声音在周围一片喧嚣里几乎被盖过去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全是燃烧的光。

旁边的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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