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过后,医馆晨雾未散,院中静得只剩药草随风轻晃的微响。余灵枢静坐案前,心神澄澈,已然打定主意,主动踏入织梦蛛的梦魇幻域。此番入局,她无意动用白瞳灵力强行破阵驱灵,也不打算以医者姿态审判对错。历经昨夜心神共担,她清楚知晓,织梦蛛千年作恶,皆为天道司职所缚,身不由己。这一次,她选择以最温和的方式,向这只困于规则的异灵,求取一场平等相见的机缘。
门外,柳长生三人依旧驻守,一夜未眠,眼底已然泛起淡淡的倦意。万无时时感知天地气息变化,察觉到梦境幻域愈发稳固,周遭规则之力起伏不定,几人不敢轻易离开,默默为医馆护住外围安宁。
堂内光线柔和,淡淡药香萦绕不散。余灵枢缓缓抬手,轻轻握住身前小安的双手。小安立刻凝神静气,收敛所有杂念,獾鼻全然舒展,敏锐感知着虚实两界的气息流转。她的体质本就能连通虚实、感知异念,此刻恰好化作一座安稳桥梁,衔接人间现实与隐秘梦魇天地,静静等候心神相通。
“替我问它,可否容我入内一叙。”余灵枢语声轻缓,平和无争,无半分逼迫之意。
小安依言沉下心神,意识缓缓下沉,再度踏入织梦蛛执掌的梦境工坊。一入此间,万千蛛丝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虚空,如同规整有序的层层脉络。每一根丝线都牵连一位沉睡的青州百姓,世人藏于心底、不敢外露的隐秘惧念,皆被丝线细细收拢、分类收纳,分毫不乱。
身处这片幻境,小安心头忽然生出一种通透的感悟。这看似诡谲的梦境工坊,竟与师父的医馆极为相似。医馆以草木药材疗愈人身病痛,而这里收纳的“药材”,是世间众生的情绪:恐惧、焦虑、牵挂、绝望,万般心绪皆在此处规整陈列,日复一日循环往复,被天道有序取用,从无偏差。
她顺着层层丝线缓缓望去,很快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执念。这缕心念被单独搁置在玉色丝架之上,标注着她最隐秘的症结:贪恋被人需要的安稳,沉沦立身于世的虚妄。看清自身本心的瞬间,小安心中了然,也彻底懂了昨夜自己被同化的根源。
片刻沉静,她敛回纷乱思绪,心神归位,缓缓睁开双眼。“师父,它同意了。”
余灵枢闻言,轻轻闭上双眼,放松所有心神,不作半点抵抗。纤细柔软的蛛丝顺势从她后颈渗入肌肤,与昨夜侵入小安体内的阴冷霸道截然不同。此番入体的蛛丝温软克制,不带半分侵占逼迫,满是应允与接纳的善意,轻轻牵系住她的神魂,稳稳搭建起入域的通道。
万一、万无守在医馆外,感知到梦境波动、规则紊乱,脸色凝重、默默戒备。柳长生站在槐树下,默默看着屋内烛火摇曳。
为求全然公允、静心相待,余灵枢主动敛去白瞳的洞察异能,抬手取来旧布,轻轻蒙上双眼。入此梦境,她不愿凭神通辨善恶、断真伪,只想褪去医者的评判姿态,纯粹静心倾听织梦蛛千年以来的委屈与迷茫。
虚空寂寂,她轻声告白,温柔笃定:“我不窥、不罚,只听你言。”
梦境深处,一道朦胧浅淡的蛛影微微晃动,满是茫然无措。千年以来,世人撞见织梦蛛,皆是厌弃、驱逐、镇压,人人惧它梦魇之力,认定它为恶作祟,从无一人愿意停下脚步,耐心听它辩解半句,更无人会俯身相求、平等相待。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包容,陌生又安稳,让它紧绷千年、从未松弛的蛛丝,悄然柔和舒展。
空灵懵懂的声音在虚空缓缓回荡,带着千年未解的困惑:“您不驱逐我?”
“不驱。”余灵枢应声平和。
“您不罚我?”
“不罚。”
蛛影微微震颤,似是不敢置信,迟疑着追问:“那您……为何而来?”
余灵枢字字轻柔,却句句坚定:“在场。”
简单二字,瞬间搅乱了织梦蛛千年固化的思绪。它世代执掌梦魇、收割人心恐惧,皆是天道赋予的固定司职,循规而行,从无偏差。世人只知它造梦害人,却无人知晓,它亦有本心,亦会迷茫,亦会困在千年重复的司职里,生出无尽空洞与茫然。
心念松动之际,周身缠绕千年的黑色蛛丝缓缓褪去浊色,由黑转灰,再由灰泛白,层层积淀的戾气尽数消散。织梦蛛小心翼翼舒展丝线,试着褪去可怖的梦魇底色,摒弃害人的虚妄幻境,缓缓编织出一缕清淡安稳的人间梦境。
“我……从未试过这般。”织梦蛛的声音褪去阴冷,添了几分纯粹的懵懂天真,“世人皆惧噩梦,连我自己都以为,我生来只会造煞。如今才知,原来我也可造清梦。”
余灵枢立身这片新生的温和幻境中,心境安然。这里并非全无恐惧、无半分缺憾,而是所有沉重惶恐都被温柔稀释、悄然分摊。眼前无凶险虚妄,无惶惑纠缠,唯有医馆门前一方熟悉的青石门槛,槛边静静摆着半块新鲜豆腐,切面平整干净,被晚风轻轻吹干表层水汽,满是市井人间最朴素的安稳烟火气。
豆腐的清鲜、紫苏的微苦、晚风的温润,种种寻常人间气息萦绕周身,一点点抚平它千年往复的虚妄与疲惫。
“温和,比恐惧更伤人。”织梦蛛轻声叹息,满是怅然,“从前我只懂造噩梦,纵然被世人厌弃唾骂,好歹有天道司职可依,有立身之责。如今窥见世间温柔,懂得何为安稳美好,才发觉自身处境局促无依。我能循规作恶,亦能随心向善,可偏偏心存善意的我,终究无处容身。”
余灵枢静静落座于虚空之中,不刻意度化,不强行救赎,只是安静相伴,陪着这只迷茫千年的异灵,守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孤寂梦境里。
纤细的蛛丝轻轻缠上她的衣袖,力道轻柔卑微,无半分禁锢束缚之意,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千年孤苦之后,对陪伴与归属的恳切渴求。
“我无处可去。”织梦蛛一遍遍低声呢喃,心绪茫然无依。
“我知道。”余灵枢温柔回应。
“您不为我寻一处归处吗?”
余灵枢语声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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