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芸微怒,这些男人在她的院里,吵吵嚷嚷地成何体统?

她皱眉上前去,脸色不算好,累了一天,回家还得断官司,果断地判定韩禛有罪,抱着手臂审视着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罪人身上,用眼神谴责他丢掉手中箭。

韩禛掂了掂手里箭,欲言又止,怎么又让静芸看到她凶神恶煞的一面了,太不小心了。

静芸缓缓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程邈摇头装无辜,他是受害者,可以不必说话,韩禛咬牙忍痛地说道:“男人之间的……玩笑。”

柳愈淡淡地一鸣惊人:“韩将军想杀程先生。”

他忍了韩禛很久了,此人不知何意,进门就找茬,管他什么先泼个脏水再说。

这官司静芸会断,跟小孩打架一样看待,她让韩禛给程邈道歉,大丈夫得敢作敢当。

韩禛为了请神下山,忍下来这口气,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磨出两个字“抱歉”。

程邈像是在看新鲜事,他在小姑娘面前很大度,眯起眼笑着原谅,看得韩禛把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他何时受过此等屈辱?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心里愤愤不平时,静芸朝他勾了勾手,把他带到一边,问有什么事。

韩禛眉头始终紧蹙,还在回忆适才的事,缓缓说道:“我来找你,有公务的。”

“什么?”

韩禛说了来军营过中秋的事。

静芸认真地思考了下,末了点了点头,代表她知道了,接着又挥了挥手,不言而喻是你回去吧。

“等等。”韩禛疯狂地想还能说什么,于是缓缓抬手,把糕点送到她面前,扯出个心虚的笑。

“我不吃。”静芸毫不留情地丢下一句话。

她有钱自己想吃会买,何必吃人嘴短,想了想气不过地质问,“还有你、你怎么能随便就进人家的宅子呢?”

韩禛原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有在面对静芸时,才磨出来那一点点可怜,他隐忍着不去说伤人的话,将怒火转移。

“他们能进,就我不能?”

这话说的,多么倒打一耙,好像她多苛待他似的。

“他们是我的同僚,柳愈一直帮我在置办宅子,程先生抽空来帮我管院子……”静芸忽然想起寿康殿下的话,她没必要解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脱口而出,“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前夫吗?”

静芸也是有脾气的,如今面对韩禛更是毫无顾忌了。

前夫。

多么扎心的词。

原本韩禛生着气,注意力又被莹润的朱唇吸引过去,目光在眼唇间流连,话就软了几分,“所以你找一个哑巴,还有一个瘸子,给你管院子。”

“不然呢……”静芸忽然意识到不对,差点就被韩禛绕进去,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两人,还好离得远听不见这话,“你说话怎么如此刻薄?从前对我刻薄也就算了,人家招你惹你了。”

“我哪里说错了,你不能找我吗?你觉得我比不上那些个哑巴和瘸子?”

静芸气出几句家乡的粗话,最后一跺脚斥责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知为何,听到静芸骂他,韩禛心头竟生出一丝窃喜。

可能是脑子坏了,坏了就坏了吧,总比没人要好。

静芸眼睁睁地看着韩禛的怒意一点点消散,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像看傻子一样,皱眉看着韩禛,他到底有没有听她说话?

“快离开我的家。”

静芸下了最后通牒,韩禛不敢不听啊,万一一气之下真不来军营怎么办?

-

中秋这日,静芸忙完良医所的公务,请示殿下后,回家换身衣服,去军营。

静芸挑了件竖领月白云纹薄丝棉夹长袄,银白厚缎马面裙,外面穿着天水碧的比甲,梳着双环髻,头上簪着珍珠小簪,素绿丝带捆扎发环,灵动又俏皮。

前些日子长公主赐给她一匹雪骢,轻盈秀气,静芸给它起了个名叫云苓,清淡素雅,很适合它。

她是骑马去的军营,身后载着半夏,半夏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时间久了也没那么怕了。

再者说,静芸骑得也没那么快,她深知受颠簸折磨的苦楚,推己及人也不可能任性妄为。

进入军营时,静芸看到了在军营外迎接的韩禛。

她腰间挂着长公主的腰牌,军营人也都认识她,没有阻拦。

静芸笑着看向洛易微微颔首,无视韩禛,勒紧缰绳,疾驰而过,一阵尘土飞扬,落在少将军白玉般的面容上,只余震惊。

一旁的洛易轻咳两声,眼观鼻鼻观心地看向韩禛,沉默不语。

韩禛良久地沉默,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笑声越发地爽朗,爽朗到洛易背脊发凉,人家都没正眼瞧他,他笑个什么劲?

洛易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韩禛摇摇头,紧了紧牙关,神情却没有任何不悦,静芸会睚眦必报是好事,说明是恨他的,只要她恨他就好,至少不是不理他。

他眼前全是凉白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一刻,静芸的神情全然都落入他的眼中,仿佛照亮,那一瞬,他的整片天空都是有色彩的。

静芸谨记她是代寿康长公主来的,言行举止都要得体,另外显示长公主的尊贵,凭什么给韩禛面子?难道还特地下马跟他客气客气?

见到师父,还有孟溪和夏浣,自然是开心的,三个姑娘抱在一起,开心地蹦蹦跳跳。

李无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接着严肃地说道:“好了,干活吧。”

军中防疫是最紧要的,忙得有些晚,宫规森严,李无端要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但还有月饼没发,剩下的就交给静芸。

静芸与军中士兵混熟了,言语间尽是逗趣儿。

韩禛走过来,拿走静芸手上的月饼,目不斜视地过去,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给他的。

“哎。”静芸刚说了一声,士兵们识趣地四散开来,谁敢去招惹将军啊。

原本没跟师父说上两句话心里就烦,还被硬留下来的静芸自然心情不算好。

中秋佳节,本是团圆的日子,三军将士,轮班值守,一半在瞭望台,一半在大帐前,燃起篝火,以茶代酒赏月。

他举起茶碗,篝火扇动的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容。

“诸位都坐近些,今儿是团圆日,不必拘着。”韩禛话音刚落,众将士听话地挪动,只有坐在他身边的静芸一动未动,自顾自地啃着月饼。

静芸良医正好歹也是官,她不想听韩禛的话,韩禛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他的余光,刚好能看到静芸。

没关系,只要坐在她身边就好,他清了清嗓说道。

“世人皆盼人间月圆,可手执利刃,便先要成全山河圆满,诸位将士于此,共赏今宵月色,愿此后年年,太平永续,终有闲暇时,容你们奔赴家中,共赴团圆。”

韩禛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静芸也微微抬头,视线最先撞上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再往上,是被墨蓝夜空与跳动的篝火衬得深邃的眼眸,正淡淡地望向她。

一道月光刚好柔和地洒下来,落在这张玉面之上。

他这个人,还真是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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