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
柳氏院正厅。厅里摆了两张椅子,一张柳氏坐,一张给官媒。官媒姓吴,四十上下,穿一件藕色褙子,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个“喜”字,绣了一半,线头还留着。
“这册子,是谁抄的。”
柳氏把嫁妆册摊在桌上。册子摊开,翻到第十五页。
“府里抄账的。”柳氏说。
所有人看她。她站在厅中,垂着手。
“昭儿。”柳氏转过头,“你说,是不是她改的。”
裴昭站在柳氏身后。脸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昭儿。”柳氏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软了,“娘问你话。”
裴昭低下头。她的手在袖子里,袖口的滚边被她自己捻得起了毛。
“三姑娘。”吴媒婆笑着开口,“你只管说。这册子是给两家看的,一笔一笔都要清。”
裴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她看懂了:裴昭要说了。
“回姨娘。”
她上前一步,跪下。厅里静了。
“是奴婢抄错了。”
柳氏一怔。
“你说什么。”
“第十五页,‘首饰’一栏。”她说,“奴婢把‘累丝金凤一对’,抄成了‘一只’。”
“……”
“一只折银四十两。”她说,“一对八十两。”
“账上差的就是这八十两。”
吴媒婆低头翻册子。翻到第十五页。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果然是‘一只’。”
“是奴婢的错。”她说,“奴婢认罚。”
厅里没有人说话。柳氏坐着,手按在册子上。按得很重。指印留在纸上。她看着柳氏。柳氏也在看她。柳氏的眼睛里,先是怔,然后是恼,恼过之后,是一种很冷的算计。因为这个“错”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编的。
编的错,说不出“第十五页”,说不出“累丝金凤”,说不出“一只折银四十两。”
编的错,只会说“奴婢抄漏了。”
“你抄的。”柳氏说。
“是奴婢抄的。”
“抄的时候,没看见是一对。”
“回姨娘,奴婢没见过累丝金凤。”她说,“册子上写‘累丝金凤’,奴婢照着抄,抄到‘对’字的时候,笔滑了。”
“笔滑了。”
“是。”
“一滑,就滑掉四十两。”
“奴婢该死。”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认得快。”
“奴婢认错,不敢认慢。”
吴媒婆把册子合上。
“既然认了,这一笔就好办了。”她说,“差八十两,补上就是。抄错的人,罚。”
“罚。”柳氏说。
“依府里的规矩,抄错账目,罚月钱三月。”吴媒婆说,“要是照外头的规矩,得打。”
“打。”柳氏说。
“姨娘。”她抬头,“奴婢有一句话说。”
“说。”
“这册子要送到男家去看。”她说,“上头要是有一处涂改,男家会怎么想。”
柳氏的手停住。
“奴婢的错,奴婢认。”她说,“可这册子不能改。改了,就是‘改册’。”
“改册和抄错,是两件事。”她说,“抄错是奴婢的错;改册是这册子的错。册子错了,男家退了婚,赔的是三姑娘。”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柳氏坐着。她的手在册子上,慢慢松开了。
“那你说,怎么办。”
“奴婢另抄一份。”她说,“照原样抄,‘一只’还是‘一只’。抄完,另附一张‘更正单’,写‘第十五页首饰一栏,原件误抄一只,实为一对,差银四十两,由抄账人赔’。”
“更正单不装进册子,另附。”她说,“男家要看,就拿给他们看。”
“为什么要另附。”
“因为另附的东西,是‘补’的。”她说,“补的东西,看得出是什么时候补的。装进册子里的东西,看不出。”
柳氏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奴婢只会算账。”
吴媒婆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袖里。
“这府里的账,抄得仔细。”她说。
柳氏没有接话。裴昭跟着柳氏进了里屋。她站在厅里,等了一会儿,退出去。走到院门口,背后有人追上来。
“沈姐姐。”
裴昭跑得急,脸颊上有一点红。
“你为什么替我认。”
她停下。
“你认了,你就得赔四十两。”裴昭说,“你一个月一两。”
“你认了,你这辈子就嫁不出去了。”她说。
裴昭愣住。
“我认了,只是再挨十板子,再罚三个月月钱。”她说,“你认了,是‘改嫁妆册’。这一条传出去,哪一家还敢要。”
“四十两,我赔不起。”她说,“可我不必现在赔。”
“为什么。”
“因为账上写得清。”她说,“写得清的东西,可以拖。拖得过,就拖;拖不过,就折。”
裴昭看着她。
“你怎么什么都能算。”
“我只会算。”
裴昭低下头。
“沈姐姐。”
“嗯。”
“我娘今天本来是要你死的。”她说,“她跟吴媒婆说好了。只要你认‘改册’,就把你送到庄上去。”
“庄上有井。”裴昭说,“每年都有人掉进去。”
风从廊下过。她把袖子拢了拢。
“三姑娘。”
“嗯。”
“这话,你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一次,就多一个人知道你会说。”她说,“知道你会说的人,就会防你。”
裴昭咬着嘴唇。
“那我不说。”她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裴昭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包得很小,用一块旧帕子裹着。
“这个,我从我娘屋里拿的。”
她接过来。解开帕子。里头是一张纸。纸是“外账房”的官纸,边上印着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外账房的空白采买单。
她翻开。
单子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写。号在右下角:“叁叁壹。”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号上。叁叁壹。
外账房的采买单,是一本一本领的。一本五十张,号连着。叁叁壹。这是第六本的第二十八张。她手里那本采买簿,用到“叁叁零”就断了。断的地方,正好是叁叁壹。
“这单子,在哪儿拿的。”
“我娘屋里的炕桌底下。”裴昭说,“压在一叠鞋样下面。”
“什么时候。”
“前天。”裴昭说,“她出去了,我进去的。”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
“参须三钱。”
她看着这三个字。参须。影账里多出来的那一页,最后一行写:“旧存一百八十文,尽于参须一钱五分。”
一钱五分,一百八十文。
三钱,是三百六十文。她手里这张空白采买单,背面写着“参须三钱。”
“这单子,她用过没有。”
“不知道。”裴昭说,“我拿的时候,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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