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并州风骨
军营里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马粪的气味,在清晨的寒风中弥漫。
校场中央,十几具尸体被草席覆盖,暗红的血渍渗出来,在黄土地上洇开不规则的图案。两边军士隔着数丈对峙,眼神凶狠如狼,手中兵器虽未出鞘,但紧绷的气氛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一边是并州兵,多为皮甲,队列肃整,虽然脸上带着悲愤,却仍保持着军纪。另一边是西凉兵,衣着较杂,不少人甲胄歪斜,眼神桀骜,为首的几个屯长、军侯更是满脸横肉,酒气尚未散尽。
我骑在赤兔马上,缓缓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甲胄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高顺按剑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一名并州军的队率出列,单膝跪地,眼眶通红:“禀将军!昨夜西时,李傕将军麾下第十三曲的七名军吏,醉酒后闯入我军第三营驻地,强索酒肉不成,便口出污言,辱骂我并州将士是‘丧家之犬’、‘三姓家奴的走狗’!”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我营弟兄气不过,回了几句,他们便拔刀砍伤三人!王五兄弟上前理论,被……被他们乱刀砍死!我等欲擒凶,他们竟呼喝同党数十人,持械对抗,混战中……又伤亡了这许多弟兄!”
他猛地指向那些草席。
对面,一个满脸虬髯的西凉军侯梗着脖子嚷道:“放屁!是你们并州佬先动手!我们兄弟不过是去讨碗酒喝,你们就恶语相向,还先亮了兵器!死了活该!”
“你血口喷人!”并州军这边顿时炸了锅,几名士卒眼睛喷火就要往前冲,被各自的军官死死按住。
“安静!”我一声断喝,赤兔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全场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向那西凉军侯:“姓名,所属。”
那军侯被我目光一扫,气势不由矮了半分,但还是强撑着道:“末将胡猛,李傕将军麾下第十三曲军侯!”
“你说他们先动手,可有证人?除你部属外,可有第三方见证?”我语气平淡。
“这……当时天黑,附近都是他们并州兵……”胡猛眼神闪烁。
“也就是说,无人为证。”我点点头,又转向并州军队率,“你们说他们强索辱骂、先行动手,除了自己人,可有其他营的弟兄看见、听见?”
队率愣了一下,咬牙道:“禀将军,当时……确有附近巡夜的武库守卫经过,可能远远看到。但他们属西园军旧部,未必……”
“去请。”我打断他,对高顺示意。高顺立刻派亲兵飞马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照亮了校场上每一张或愤怒、或忐忑、或麻木的脸。我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双方士卒。并州兵大多面容粗犷,带着边塞风霜的痕迹,眼神里有压抑的怒火,也有对我这个“主将”能否为他们做主的忐忑。西凉兵则更加彪悍外露,不少人抱着膀子,眼神里透着混不吝的蛮横和对“并州外来户”的轻蔑。
这矛盾根深蒂固。董卓入京时,并州军随丁原而来,后被吕布(我)带领归附董卓。在西凉嫡系眼中,我们始终是“后来者”、“降将”,分润了他们的权力和赏赐。而在并州军心中,西凉军军纪败坏、劫掠成性,与他们戍守边疆、护卫百姓的初衷格格不入。董卓乐见其成,甚至有意纵容,以此制衡。
但今日,这火药桶被点燃了。
约莫一刻钟后,两名身着不同制式皮甲、神色紧张的士卒被带了过来。他们是驻守附近武库的西园军旧部,属于另一派系,此刻被卷入这场纠纷,显得惶恐不安。
“昨夜西时三刻左右,你们在武库至第三营之间的路上巡夜,可曾看见或听见什么?”我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些的士卒嚅嗫道:“回……回将军,小的们……确实远远看到有些人在第三营辕门外争执,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后来,好像……好像是穿西凉军衣甲的人先拔了刀,然后两边就打起来了……”
“你看清了?”胡猛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过去。
那士卒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
“胡军侯。”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做什么?”
胡猛被我目光锁住,气势一滞,但嘴上仍硬:“将军!这两个软蛋的话岂能作数?他们定是怕了并州佬……”
“够了。”我抬手止住他,不再看他,而是面向全场,朗声道:“事情经过,已有第三方证言。纵然细节或有出入,但西凉军醉酒闯营、争执拔刀在先,此乃事实。并州军虽有还击,乃自卫及为同袍复仇。”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军营重地,严禁私斗!此乃铁律!无论有何缘由,持械私斗,致同袍死伤者——按军法,该当何罪?!”
高顺跨前一步,声如洪钟:“持械私斗,为首者,斩!胁从者,重责一百军棍,革除军籍!”
冰冷的军法条文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胡猛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那几十个西凉兵也骚动起来。
“吕将军!”胡猛急道,“我等是李傕将军的人!你……你不能……”
“军营之中,只论军法,不论何人麾下!”我断然喝道,“今日若因你是李傕将军部下便法外容情,他日是否李傕将军本人犯法,亦可逍遥?军法如山,一视同仁!此乃太师立军之基,亦是本将治军之道!”
这话掷地有声,既堵住了胡猛拿李傕压人的嘴,又抬出了董卓(虽然董卓自己未必在乎),更表明了态度。
并州军这边,士卒们的眼神亮了起来,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昨夜冲突,双方皆有责任。西凉军挑衅在先,罪加一等。并州军处置不当,亦有罪责。”
我目光扫过那跪着的队率:“你身为队率,遇部下受辱、同袍被杀,未能第一时间有效制止,反令事态扩大,酿成群殴死伤,撤去队率之职,降为普通士卒,另领三十军棍,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那队率浑身一颤,却重重叩首:“末将……服气!谢将军公正!”
我又看向并州军其他参与斗殴的士卒:“所有昨夜主动持械参与私斗者,不论缘由,皆领二十军棍,罚俸一月!可有不服?”
“服!”并州军齐声低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悲壮。
处理完并州军这边,我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胡猛等人。
胡猛已经面如土色,他身后的西凉兵也露出了惧意。
“西凉军胡猛,身为军侯,纵酒闯营,辱骂同僚,率先拔刀,酿成命案,罪无可赦!”我一字一句,“依军法,斩立决!其余参与斗殴者,重责一百军棍,革除军籍,逐出军营!”
“不——!”胡猛惨嚎一声,猛地向后窜去,想要逃回西凉军人群,“弟兄们!并州佬要杀我们!跟他们拼……”
“噌——!”
一道雪亮的戟影如闪电般掠过。
胡猛的嚎叫戛然而止。他向前冲的身体僵住,脖颈间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随即鲜血狂喷,头颅歪斜,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赤兔马上,我单手持戟,戟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月牙刃缓缓滑落,滴入尘土。
全场死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谁也没看清我如何出戟。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属于吕布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千锤百炼的武艺,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西凉兵们彻底吓破了胆,几个原本跟着鼓噪的士卒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行刑。”我收戟,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顺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并州军执法队上前,将那些面无人色的西凉兵拖到校场一侧,按倒在地,扒去衣甲,厚重的军棍呼啸着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顿时响起。
我没有再看行刑,而是调转马头,面向所有并州军士卒,提高声音:
“并州的弟兄们!”
所有人都挺直了胸膛望向我。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委屈!离乡背井,来到这长安,看人脸色,受人排挤!有些人骂我们是丧家之犬,是趋炎附势之徒!”我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但我要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人——”
我戟指东方:“我们并州男儿,跨过黄河时,为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欺压良善!我们跟着丁建阳,为的是诛宦竖,清君侧!我们跟着董太师……最初,也是听闻他能安定洛阳,扶保朝廷!”
士卒们眼神波动,回忆被勾起,那是他们曾经朴素的想法。
“我们或许走错过路,跟错过人!”我承认了这一点,没有回避吕布(也是他们)不光彩的过去,“但我们的刀,从未砍向无辜百姓!我们的戟,始终对着犯境的胡虏!这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并州军的风骨!”
“今日,有人侮辱我们,杀害我们兄弟!我吕布,作为你们的将军,在这里立誓——”我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无论他是西凉嫡系,还是皇亲国戚,只要触犯军法,欺凌我并州袍泽,我必以军法严惩,以手中画戟,为弟兄们讨还公道!”
“但是!”我语气一转,更加严厉,“我们也需谨记,我们是军人!不是地痞流氓!遇事当沉着,当依军规,当上报!昨夜之事,若有队率及时上报,何至于让王五等弟兄白白送命?何至于让更多兄弟受刑?”
“军法,不光是用来惩治敌人的,更是用来约束我们自己,保护我们自己的!从今日起,各营加强军纪整肃,严禁私自斗殴,一切纠纷,上报处置!违者,无论缘由,严惩不贷!”
“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到?!”
短暂的沉默后,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爆发出来:
“能——!!”
“将军威武!!”
“并州军!万胜!!”
声浪震天,许多士卒热泪盈眶。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带着他们抢掠的主将,而是一个能维护他们尊严、给他们指出一条堂堂正正之路的统帅。
我微微颔首,对高顺道:“妥善安置死伤弟兄,抚恤加倍从优。今日参与冲突的所有并州士卒,罚归罚,但伤者悉心医治,所需药石,从我府中支取。另外,以我的名义,备一份厚礼,连同胡猛的人头,给李傕将军送去。就说,部下无状,已按军法处置,特此告知,望李将军谅解,并严束部下,勿再生事端。”
高顺眼中精光一闪:“将军,此举……是否太过?”送人头和礼物,既是赔罪也是示威,李傕那个暴脾气,恐怕会视为挑衅。
“照做。”我淡淡道,“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既要执法,就要执得彻底,也让所有人知道,我吕布,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李傕若不服,让他来找我,或去找太师理论。”
“诺!”高顺不再多言,立刻去办。
处理完军营之事,已近午时。我刚回到府中,陈五便又来密报。
“将军,永宁里小院那边,今日一早确有马车接走了一名女眷,返回了司徒府。看身形,应是貂蝉姑娘无疑。另外,我们的人按照将军吩咐,尝试接触贾诩,遇到了些麻烦。”
“说。”
“牛辅军守卫森严,贾诩本人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往来。我们的人扮作行商,试图通过其门房递话,言‘并州故人问候’,门房收了钱财,却迟迟没有回音。今日上午,贾诩乘牛车出营,往城西方向去了,似乎是去访友。我们的人远远跟着,见他进了一处道观,约莫一个时辰后出来,面色如常,直接回了军营,再无动静。”
道观?贾诩去道观做什么?访友?还是……与人密会?
“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贾诩此人,警觉性极高,宁可跟丢,不可引起他的疑心。”我吩咐道,“另外,查查那座道观的底细,观主何人,常有哪些香客。”
“诺。”
陈五退下后,我陷入沉思。贾诩这条线,比想象中更难打通。此人就像深潭里的鱼,滑不留手。直接接触风险太大,或许……应该换个方式?
下午,我依例去董卓的太师府“点卯”。府中气氛有些异样,仆役们行走匆匆,神色紧张。通报之后,我被引到偏厅等候,却隐约听到正堂传来董卓的咆哮和李儒低声劝解的声音。
“……李傕那厮,竟敢来向咱家告状!说他的人被吕布杀了!咱家还没死呢!”
“太师息怒,吕将军乃是依军法行事,虽有……虽有处置过当之嫌,但毕竟事出有因。李将军那边,属下已去安抚……”
“哼!吕布这小子,最近是有些不同了……文优(李儒字),你说,他是不是翅膀硬了?”
“太师,吕将军对太师忠心耿耿,此次或许只是想树立威信,统合并州军,以备将来之用。只要他忠心不变,些许小事,不必深究……”
“嗯……也罢。你去告诉李傕,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再惹是生非,咱家连他一起治罪!至于吕布……稍后咱家见他,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听到这里,引路的仆役恰好进来,躬身道:“吕将军,太师请您进去。”
我整理了一下衣甲,神色平静地步入正堂。
董卓庞大的身躯陷在铺着虎皮的坐榻里,脸色有些阴沉,李儒垂手站在一旁,见我进来,微微颔首,目光却深邃难测。
“儿臣拜见义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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