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被浓墨反复浸染的巨型厚布,从连绵远山的山脊之上缓缓向下覆压,先是吞尽西天最后一抹橘红晚霞,再顺着高低错落的屋檐、枯树的枝桠、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一点点剥夺春晖村白日留存的最后一丝人间暖意。方才傍晚时分还轻薄缥缈的春日山雾,随着天光彻底沉沦发生诡异异变,雾水之中混杂从古祠地底古墓不断渗出来的阴煞寒气,但凡有衣角、肌肤被雾气沾染,刺骨的阴冷便会顺着皮肉肌理往骨髓里钻。明明眼下正是阳春三月,村外田间本该青苗破土、野花遍地,可春晖村内的土地表层却凝结出一层细碎白霜,反常的低温笼罩整座村落,把本该生机盎然的春日村落,硬生生化作一处冰寒死地。
白日里,还有侥幸存活的村民隔着自家破旧木门,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互相低声交流连日遭遇的怪事,彼此宽慰熬过难熬的白日。可等到夜色彻底铺满天地,所有屋舍门窗尽数紧闭,整条长街再没有半点人声动静。
四面八方的浓雾里源源不断飘来各类幻造异响,声源飘忽不定,没有固定方位。时而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哀泣,听语气像是痛失幼子,哭声绕着院墙来回盘旋;时而冒出孩童嬉笑追逐的动静,石子磕碰砖瓦的脆响混在笑声里,引诱独居住户开门查看;还有沉重木桌、石块在泥地上拖拽摩擦的粗粝声响,从村尾荒巷缓缓挪向村心,每一次摩擦都让人头皮发麻。各式各样的异响层层交织,编织成一张由邪祟意念构筑的迷网,但凡心智不坚之人,很容易被幻音勾动心绪,不由自主推门走入浓雾,从此沦为反春祟的养料。
短短三个月,春晖村从烟火兴旺的聚居村落,变成被反春祟死死封禁的幽冥囚笼,全村仅剩二十余人躲在村长宅院苟活,这座小小的院落,成了整片死地之中唯一残存阳气的避风港。
村长宅院深处的卧房之内,老村长特意用厚实粗麻布封堵了所有窗沿缝隙,最大限度阻拦阴雾灌进屋内。一盏陶土油灯悬在房梁正中,灯芯掺了少量驱艾草,昏黄的暖光被布帘圈在狭小空间,勉强撑起一室安稳。
此时,沈照禅正盘膝靠在靠窗的木榻上,腰背挺直、双目轻阖,一丝不苟运转白鹭汀传承的吐纳心法。白日在村中小巷突遭零散祟影伏击,为了护住乐清明,他仓促催动风澜扇释放御风术,自身灵力被祟气蕴含的阴劲冲撞震散,数条经脉滞涩淤堵,胸口一阵阵发闷。从日暮入夜到此刻,整整一个时辰的静心调息,四散游走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归拢丹田,原本泛着病态青白的脸颊,慢慢晕开淡淡的血色,紧绷的肩背也跟着一点点松弛下来。
缓缓收功之后,沈照禅长长吐出一口裹挟体内浊气的白气,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身侧软榻。他发现,十二岁的乐清明没有像寻常受惊孩童那样蜷缩被褥、瑟瑟难眠,小姑娘同样端正盘膝静坐,双腿平稳盘坐于蒲团之上,纤细手指有条不紊掐着白鹭汀入门守心印诀,长睫安静垂落,借着休整的空档,默默复盘白日遭遇的所有邪祟细节。
她自小在白鹭汀跟着清玄长大,常年跟着师父进山采药、辨识山野瘴气,偶尔还会跟着师门长辈进山搜寻低级山魅踪迹,野外生存与识祟的经验远超同龄孩子。白日被阴风扫中小臂留下一块乌青淤伤,她全程没有怎么掉眼泪,只是趁着赶路间隙,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简单外敷止血。此刻眉心浅浅蹙起,并非内心惶恐不安,而是在暗自分门别类,把白日碰到的虚祟、残祟、实体凶祟按照气息、成型条件逐一划分,记下破绽之处,方便今夜入古祠时快速分辨幻境。
沈照禅望着沉静打坐的乐清明,心底生出不少感慨。在白鹭山门内,二人天天凑在一起偷藏桂花糕、吐槽清玄藏点心抠门,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长相秀气的小丫头,可只有朝夕相处的沈照禅清楚,小姑娘骨子里韧性极强。曾经二人结伴深入后山暴雨密林,被困整整一夜,全靠她就地采摘解毒野草、搭简易避邪小窝撑到天亮。只是受年纪与修行年限束缚,丹田灵力储量不足,会有些害怕,没办法正面和高阶邪祟硬碰硬,但依靠草药牵制、提前探查陷阱、识破低级幻象这些本事,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轻手轻脚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指尖只掀开一条窄窄的窗缝,冷风裹挟浓寒瞬间钻进屋,冻得指尖一阵发麻。
而在院落天井之中,刀疤汉子带着五名身强力壮的本村青壮分守三处关键点位:正门柴门、东西两处回廊拐角。
一众庄稼汉手里紧攥锄头、劈柴斧、生锈镰刀,粗糙手掌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白。这群普通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谋生,从未见过阴邪鬼怪,接连三个月被祟祸折磨,日日活在死亡的恐惧里,身体时不时被飘过的阴雾激得打寒颤,却没有一人擅自离岗逃窜。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宅院门户失守,整座小院的幸存者都会沦为邪祟猎物,守住院门就是守住全家人的性命。
院外浓雾不停翻涌蠕动,漆黑的零碎人影时不时在雾气缝隙一闪而过,伴随着指甲刮擦土墙的细碎吱呀声响,暗处的邪祟正死死盯着院内活人阳气,耐心寻找偷袭的突破口。
此时,沈照禅下意识握紧腰间风澜扇,扇骨冰凉的触感勉强稳住心绪。白日亲眼见识反春祟本体溢出的煞气有多恐怖,入夜阴极鼎盛,古祠作为整片祟气的发源核心,凶险程度必然成倍暴涨。他常年稳居白鹭汀剑法倒数,灵力单薄,单凭参商残片的阳气勉强护身,若是一时冲动独自孤身探祠,非但找不到半点剑主线索,反倒极易深陷幻境,落得葬身浓雾的下场。
“在想今天晚上探查行进的路线?”
一道清冷平缓的声线骤然从房间另一侧传来,打破屋内片刻静谧。沈照禅猛地回头,谢将时已然结束调息收功,一身深蓝色劲装贴合身形,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修为深浅完全无法探知。
自从对方出手从墨花阁杀手手下救下自己开始,沈照禅心底的疑虑便一日重过一日—
谢将时自称只是顺路游历江湖的过客,可对参商双剑的起源典故、阴阳五行生克、各类阴祟的本源弱点知晓得过于详尽,很多记载只存于白鹭汀绝密古籍,就连门派驻山数十年的长老都不能尽数通晓,一个闲散江湖人不可能掌握这么多隐秘。
方才沈照禅凝神催动胸口贴身羊脂玉匣滋养参商残片之时,匣身无端骤然发烫,他余光恰好瞥见谢将时心口衣襟之下,倏然闪过一缕和参商碎片一模一样的莹白灵光,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眼花错觉,却实实在在落在沈照禅眼中,一颗怀疑的种子就此在心底落地生根。
“谢公子。”沈照禅刻意压低音量,生怕说话声响顺着窗缝飘出去,引来院外潜藏的邪祟窥探,“我原本想着趁着夜色还没有彻底沉到最深,独自先往古祠外围摸索一圈,探明周遭祟影分布之后再回来汇合。”
谢将时淡淡抬眸,目光精准落在沈照禅胸口存放玉匣的位置,语气平淡客观,没有半分讥讽嘲弄:“我们绝对不能贸然孤身行动。你方才调息仅仅恢复三成灵力,心神还残留白日被祟气侵扰留下的虚浮隐患,孤身闯入祟气汇聚的死地,一遇多层连环幻境,瞬间就会被邪祟缠困,到时候反倒需要我们放弃计划折返营救。静心等到子时,三人结伴动身才是稳妥之选,这一路上,最重要的就是依托参商碎片与生俱来的纯阳本源,一路压制游荡邪祟,不用勉强挥剑拼杀。”
沈照禅耳根微微泛红,满心懊恼自身修为跟不上内心的想法,他迫切想要变强,不再成为队伍里需要旁人处处兜底的累赘:“我实在不想,也不愿意一直拖后腿,但凡能出力的环节,我都想尽自己一份微薄力气。”
谢将时闻言,看似随意抬起右手,指尖在自己心口衣襟上方凌空轻轻划过,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再次加重沈照禅的疑心:“还记得吗?我说过,参商乃是天地日月孕生的双生灵剑,一守一攻、灵脉本源同根同源,哪怕相隔千里之遥,灵气依旧可以隔空遥遥呼应。这世上能够完整知晓双剑来历与灵气特性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前些年,家父偶然得到一卷残破的前朝剑札,便在我生辰时赠予我。那上面零散记录了一部分相关秘闻,这才让我方才略懂其中门道。”
短短几句话半遮半掩,再配上方才一闪而过的同源灵光,沈照禅心里的猜想飞速发酵:莫非眼前朝夕相伴、屡次出手相助的谢将时,就是自己下山千辛万苦寻找的另一半参商剑持有者?古祠深处飘来的那一缕微弱同源灵气,会不会是他刻意布下的障眼烟雾,用来混淆所有人的视线?
“待到入祠之后,我全力运转灵力催动玉匣外放纯阳之气,清明凭借随身草药帮我们排查暗处陷阱、阻拦零散偷袭,我们三人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沈照禅收敛纷乱的思绪,眼神慢慢变得沉稳笃定。
恰在这时,乐清明收了守心印诀,缓缓睁开双眼,乌亮的眸子澄澈冷静。她顺手抬手摸了摸腰间一圈大大小小的麻布药囊,囊袋被精细分类,一侧装干燥艾绒、破瘴野草,一侧是研磨完毕的雄黄驱邪药粉,还有极小的布包封存着遇阴自燃的警示草籽,全部都是她从白鹭汀千里随身带来的储备。
“师兄,我药粉储备尚且充裕,阴雾淤堵、阴气扎堆的路段,撒药便能短时化开邪雾;依靠草药燃烧后的气息变化,我也能分辨实景与幻术,提前预警暗处潜藏的零散祟影,尽可能帮你们规避突发偷袭。”
谢将时微微颔首,旋即移步走向窗边,目光穿透层层厚重黑雾,遥遥锁定村子深处古祠的方位。沉沉黑气在古祠上空不停盘旋翻滚,如同活物蠕动不休,他眉峰微微蹙起,只抛出一丝模棱两可的线索,绝不直白透露祠堂之内还有活人被困:“古祠腹地之中,缠有一缕极淡的参商同源灵气,被海量凝练的祟气层层封锁裹缠,气息飘忽不定,一时之间无法精准锁定源头方位。”
“距离子时还有将近半个时辰,抓紧时间整理随身行囊,整装准备出发。”
沈照禅立刻轻步上前,小声招呼乐清明收拾行装。少女动作干脆利落,先是仔细系紧身上布衣各处系带,避免赶路时衣料被路边枯枝勾挂破损,再挨个捏紧腰间每个药囊的收口绳,反复确认没有药粉泄漏浪费。窗外寒风裹挟浓重阴气顺着门缝灌入屋内,乐清明只是凝神运转基础心法护住周身经脉,体表凝起一层薄薄的护身气劲,眉梢快速扫过整片院外雾区,在心底默默标记三处黑雾浓稠、阴气远超寻常的高危点位,随后俯身凑到二人身侧,压低嗓音一一报出点位与绕行路线。
“入祠之后牢记四条铁律:不听凭空而起的无主啼哭、不回应空巷传来的莫名呼唤、不随意捡拾路边遗留杂物、不踩踏地面凭空浮现的异样阴影。清明全程紧盯道路两侧墙角与梁柱阴影,专司排查埋伏陷阱;沈照禅稳住心神,保证参商碎片阳气平稳外放,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助力。”谢将时神色严肃,逐条郑重叮嘱。
“记下了。”沈照禅与乐清明齐齐压低声音应声。
谢将时率先推开房门,迈步踏入漫天寒雾,周身灵力悄然铺开一圈无形屏障,扑面而来的刺骨阴寒尽数被隔绝在外。沈照禅握住风澜扇,护着参商剑和玉匣,轻声招呼着乐清明跟上。而乐清明紧随其后,紧贴院墙阴影缓步前行。夜色浓稠如泼墨,道路两侧枯树枝干光秃秃伸向半空,枝杈上随风飘荡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破旧孩童衣衫、零碎裹布,夜风一吹飘飘摇摇,远远望去宛若悬空站立的人影;泥土上密密麻麻印着深浅不一的血色爪印,沿途散落破碎瓷碗、干枯发丝、腐朽孩童布鞋,每一件零碎物件都沾染淡淡的阴煞气,处处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四面八方的幻音还在不停切换变化,时而变成年迈老者絮絮念叨家常琐事,时而化作稚童嬉闹追逐的清脆笑声,虚虚实实缠绕在耳边,实在是很扰乱人的心神。
沈照禅凝神静心,胸口玉匣源源不断的暖意使他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眼不见邪物、耳不闻迷幻声。
乐清明目光不停游走在道路边角、墙根、杂草丛三处易藏祟影的位置,双耳时刻捕捉雾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但凡某处雾气流向突兀紊乱、阴气骤然聚拢,便立刻压低声音提醒二人改道绕行。偶遇潜藏在荒草里的低阶祟影想要暗中偷袭,她随手捻一小撮艾草粉末凌空撒出,药粉落地遇阴瞬间燃起细碎蓝火,黑影被灼得发出细碎惨嚎,慌忙缩回暗处藏匿,自始至终小姑娘没有半分惊慌颤栗,处置流程从容有序。
谢将时走在队伍最前方,长剑大半收于鞘中,只留寸许寒光外露,但凡有祟影从浓雾里骤然扑杀而来,剑光一闪便能瞬间将邪祟打散成缕缕黑烟。沈照禅一边稳步赶路一边默默留意他的出剑路数,不少起手、收招的运力轨迹隐隐和自己从师门古籍上看过的参商剑谱路数不谋而合,心底的疑惑如同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大。
一行人小心翼翼在浓雾中跋涉将近三刻钟,巍峨破败的春晖古祠终于在黑雾的尽头慢慢显出完整轮廓。
祠身多处飞檐腐朽断裂,朱红大门历经长年风吹雨淋、祟气侵蚀,裂痕遍布整扇门板,黑底金字的牌匾大半锈蚀发黑,祠门缝隙、破损窗洞之中源源不断喷涌墨色祟气,黑气升空之后不停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张獠牙外露的狰狞人面,张口发出连绵刺耳的嘶吼,震得周遭浓雾阵阵震荡。祠堂四周地面干裂发黑,寸草不生,阳春时节地面却凝结厚厚的白霜,落脚便踩碎一层冰碴,浓重的阴煞气扑面而来,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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