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黍来到一片无边无际、弥漫不散的灰败雾霭,寒冷彻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
不像寻常冬季的冷,灵气也稀薄得令人窒息。这片土地,荒寒的仿佛被整个天地遗弃。
阿黍站在大片大片晦暗的灰与白中四下张望,她的无晦剑也不在手中,心里空落落地令人发慌。她依稀记得浮槎山的冬季,气候没有恶劣到此地步。
正徘徊,前方的雾气微微动荡,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缓缓显现。是师尊,身姿挺直,侧影在浓雾中越发清晰。
阿黍一喜,远远朝着她挥手,“师尊,师尊,您看到我的无晦剑了吗?”
眼前的身影像是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回身,看向阿黍的位置。
一张玉面美人脸好看得令人屏息,眉形如远山含黛,天然带着清冷的弧度。一枚细长菱形红纹,静静烙在她光洁的眉心,并非朱砂点就,更像是从血肉中凝成的一缕精魂。
这点红,在周遭一片死寂的灰白与月兆雪冰雪般的肌肤映衬下,醒目得近乎妖异。
阿黍看得失神,突然反应过来,这次师尊没有隐藏她的容貌。
因为月兆雪的回眸,阿黍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这恶劣的冰天雪地里单纯的快乐着。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注意,月兆雪的这张脸比她们二人初见时还要年轻许多,她也完全忽略了,这枚本不该存在的细长菱形红纹。
师尊突然离她更近了些,阿黍能看见师尊穿了一身及其好看、甚至堪称华美的衣裙。底色是某种清透如月华的银白锦缎,质地看起来轻软而昂贵。
广袖与裙裾裁剪得极为合度,衣袂和裙摆处,用极细的秘银丝勾勒出层层叠叠、仿佛正在舒展的琼枝玉叶暗纹。腰间束着绦带,打着复杂而精巧的结,垂下些许同样质地的流苏。
这身衣服衬得师尊如同神妃仙子,清冷出尘。阿黍忽然不敢近前相认,在她的记忆中,师尊好像从来没有穿过广袖裙。
就在阿黍怔愣之间,月兆雪腰间昂贵的银白锦缎上,毫无征兆地洇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这红色浓稠的化不开,迅速蔓延,像是雪地里骤然怒放的红梅,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意味。
衣裙上精美繁复的纹饰被血污浸染的越发清晰,月兆雪似是反应过来,一只手紧紧按住可怕的伤口,指缝间却依旧不断渗出鲜血。
一双清冷的眼睛依旧望着阿黍的方向,眸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困惑于自身为何会置身于此等绝地。月兆雪拄着长明剑,脊背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立无缘的脆弱感。
阿黍的心倏地被人攥紧了。
“师尊!”她喊出声,没有半分犹豫,朝着眼前这抹染血的白影跑去。
近了、更近了。师尊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的脸越发清晰,那双她看过无数遍的眼眸里,盛着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迷茫与些许脆弱,仿佛不知身在何方,路在何处。
阿黍的心顿时疼得无以复加。终于跑到了近前,她急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涟漪阵阵,好似镜花水月。
阿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明明师尊就在这,为什么她触碰不到?
似是被涟漪波及,月兆雪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像是错觉,沾血的唇微张,溢出一声极轻低唤:
“兄长……”
阿黍顺着月兆雪的目光往回看去,才发现自己方才的位置,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血人。
“嗬——!”
阿黍从床榻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梦中场景光怪陆离,她只觉得是现实的扭曲映射,并未放在心上。
奇怪的是,即使梦醒,她的心中仍然像塞了一团浸透寒水的麻絮,伴着梦中残留的心疼,沉甸甸、乱糟糟地堵在那里,闷得发慌。
阿黍下意识低头,床榻内侧,她平日睡觉的位置旁边,长明剑、无晦剑并排而卧,剑柄几乎挨着她的枕畔。
不同于她的无晦剑,长明剑剑鞘素白如雪,隐隐有冰纹暗浮。师尊习惯闭关前将本命剑交给她保管,今日距离师尊闭关,也不过是第二日。
去年师尊闭关,分明是在春天。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芥雪堂堂前的梅花已经凋谢,浮槎山上的老桃树刚抽出一点粉白的苞蕾,师尊才进入后山的静室,月余方出。
可今年,时令分明还未到去年那个节点,堂前的梅花依旧开着,师尊便再次宣布闭关。
阿黍纷乱的思绪最终定格在几天前。
若是她没有被罗妍擒住,也不用惊动师尊去周家救她出来。若是师尊与罗妍没有那场比试,师尊与嗜灵蛊就可以相安无事,如今也不用闭关散灵。
她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黍掀开被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长明剑的剑柄。她将师尊的剑从床榻上拿起,走到房外稍微空旷些的地方。
师尊曾教导过她:身为剑修,心绪不平,则剑意难宁。
熟悉的冰冷沉入手心,带着沉静深邃的凉意,阿黍闭目再睁开,眸光沉静下来,手腕微沉,起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最初只是简单的刺、撩、点、抹,剑气随之引动,如娟娟细流。渐渐地,阿黍的动作不再拘泥于招式,心神与长明剑愈发交融。
“莫要胡思乱想。”
“此次闭关,虽较往年略早数日,与日前同罗妍切磋无关,更与你无关。”
“罗妍一事,本就因我而起,阿黍,你无需挂怀,更无需揽责。”
“阿黍,你是我的第一位弟子,是浮槎山的大师姐,我闭关期间,派中诸事及师弟师妹们,还需要你多看顾、引导。”
“我不再你身边的这些日子,修炼不可懈怠,心性更要打磨。遇事不决,或力有不逮时,可去求助你方师叔。”
“静心,等我出关。”
“……”
长明剑越来越快,渐渐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倾泻般的意味。
师尊闭关前交代的话一遍遍浮现,温和的话语如清泉淌过心间,阿黍一个旋身,而后站稳,心中的浊气随着挥剑宣泄出去不少。
她低头凝视,手中的长明剑微光静谧流转,素白剑身如一面冷澈的冰湖,清晰映出她沉静下来的眉眼。
阿黍已经振作起来,眸子里的沉郁已褪,倒影在剑光里,竟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清亮。
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剑身倒影中,一双深褐色瞳孔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掠过一抹幽暗的紫色。
色泽极深、极快,如深潭底倏忽游过的一尾玄紫影鱼,鳞光一闪,便没入无边晦暗之中。快得仿佛只是剑光流转造成的错觉,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分毫。
恍惚间,剑柄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师尊的清冷气息,似乎变得清晰了些许,无声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师尊……”阿黍闭上眼,一声祈祷轻若羽毛:“你一定要平安。”
晨光驱散夜色,一缕金线般的阳光恰好透过院墙,落在阿黍刚刚收势而立的身影上。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时黎一袭青衫立于晨光中,眉目舒朗。她的目光落在阿黍手中的长明剑上,微微一凝,随即泛起惯常的赞许笑意:“这么早便起来练剑,真是勤勉。”
只是笑意之下,少不得打量。一晚不见,阿黍眉宇间曾经萦绕的彷徨之气淡了许多,虽难掩疲惫,眼中沉淀出一种不同以往的沉静。她心下诧异,面上不显。
阿黍见是师叔,连忙将长明剑归鞘,请她在院中落座:“师叔,昨日我……”
“我已经知晓,”时黎止住她的话,神色温和中带上一丝歉然,“昨日在山下义诊,遇一急症耽搁,夜半方归。见到你留的讯息时已是深夜,不便打扰,这才一早过来。”
时黎的目光扫过阿黍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她手中拿着的月兆雪的长明剑,声音放得很缓,问道:“着急找我,还是为了兆雪提前闭关一事?”
阿黍用力点点头,在时黎对面坐下:“师叔,你医术那么高明,当真没有办法解决师尊体内的嗜灵蛊吗?”
时黎闻言,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淡去,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装作有些疲惫:“阿黍,不瞒你说,连兆雪体内有嗜灵蛊一事,我也是经由你才得知。”
“我知晓她体内患有旧疾,也曾无数次提及,愿尽力一试,但兆雪总是拒绝,”时黎继续述说,声音低沉了些,“兆雪不肯让我细查,更遑论诊治。”
她继续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说来惭愧,我对她身体的了解情况,恐怕……还不如你多。”
这句话完全是刻意的引导与伪装。她在医术一道早就修练至金仙境界,常年与月兆雪同在浮槎山,朝夕相对,纵使月兆雪并未明说,她也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阿黍,你师尊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若不愿,谁也勉强不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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