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2月底,圣巴巴拉,Sycamore Valley Ranch。

Neveland主宅的壁炉烧着,火光把客厅里那些还没完全拆封的家具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你们第一次真正住进这栋房子。虽然工地上的收尾工作还没彻底结束,远处动物园的围栏只竖起了一半,铁轨的路基铺了但没有铺完。

但主宅的二层已经收拾出来了,Michael在主卧对面的走廊尽头,给你留了一个房间。你当时看到那间房的门牌上被他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上“MIRI”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他说,婚房要等到结婚以后,但你的房间不能离他太远。

你当时觉得他大概只是随口一说。直到你推开那间房的门,看到衣柜里挂着一整排衣服。

不是你的衣服。

你平时穿的那些黑色高领衫、灰色羊绒大衣、白色衬衫,一件都没有。衣柜里挂着的,是几件颜色极其鲜艳的连衣裙,一件玫瑰红的真丝衬衫,一条钴蓝色的半身裙,还有一件你甚至叫不出颜色的、介于桃子和珊瑚之间的针织开衫。面料摸上去都是极好的,剪裁利落,但颜色,你站在衣柜前面,沉默了很久。

“Michael。”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他走进来,站在你旁边,手指在那件玫瑰红衬衫的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我找人做的。但做之前得量尺寸。”

你转过头看他。他咬着下唇,上牙轻轻陷进去,那个你熟悉的、害羞又倔强的表情。

“所以,Miri,”他松开嘴唇,声音放软了,“让我量一下。”

你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衣柜里那些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穿的颜色,最终叹了口气。“量吧。”

你站在房间中央,被他指挥着抬起手臂。他手里拿着一根软尺,从你的肩膀开始。肩宽量得很顺利,他的手指隔着衬衫的布料按在你肩胛骨的外缘,嘴里念了一个数字,让旁边的助理记下来。

然后是腰。

软尺绕过你的腰侧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你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羊绒衫,平时它垂在那里,你从不觉得有什么。但软尺收拢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度,然后顿住了。

你看到他上牙又咬住了下唇,这次咬得比刚才重了一点。耳根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廓。

“多少?”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他报了一个数字,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含糊。你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脸也烧起来了。你确实不胖,腰也一直很细,但你平时穿那些宽松的衬衫和大衣,从来没有人,包括你自己,用一根软尺贴着你的身体,把那个数字念出来。

“Michael。”你盯着他那只还停在腰侧的手。

“嗯。”

“你量好了没有。”

“好了。”他飞快地把软尺抽走,退后了半步,像被烫到一样。但他没有抬头看你,视线落在手里的软尺上。

那个表情,咬着下唇,睫毛垂着,脸颊泛红,让你觉得这房间里烧着的不止壁炉一处火。

胸围的量取更是一场灾难。他绕到你身后,手臂从腋下穿过去的时候,呼吸打在你的后颈上,温热的。软尺在胸前收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不得不提醒他:“数字。”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报了一个数字,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开了。你的助理Sia记完数字,Michael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你,假装在看外面的橡树。

你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度还没退下去,但嘴角压不住。

……

“所以,”你把那点尴尬压下去,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这些衣服,是什么样式。”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红还没完全消,但说到衣服,他的眼神立刻变了。那种在录音室里死磕一个音准的专注,出现在了他评估一件衬衫的领口弧度的时候。

“你平时穿的那些,太素了。”他说,语气很笃定,“黑白灰是好,但你穿黑色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冰。我不是说不好看——”他飞快地补充,“你穿黑色很好看。但你应该有别的颜色。只是你的造型师不会搭配。”

“我不适合穿亮色。”

“你适合。”他走到衣柜前,把那件玫瑰红的衬衫拿出来,在你身前比了一下,“你在香港穿那件粉色的裙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看着他手里那件红得近乎嚣张的衬衫,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没给你机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穿那些大牌子的东西吗。”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

“因为你挑剔。”

“因为那些东西配不上我。”他把衬衫挂回去,转过头看你,表情认真,“Tommy Hilfiger之前想跟我做服装线,谈了,没成。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但那些想法太安全了。他们想让我穿他们做好的东西,然后站在镜头前笑一下。那不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每一件都得是别人做不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我的夹克,那些军装的款式,金色的编织,黄铜的扣子,臂章。Michael Bush和Dennis Tompkins,他们给我做了成千上万件。你猜我最常跟他们说的一句话是什么?‘这是世界上正在穿的,超越它。’”

你说不出话来。他站在衣柜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赤脚踩在地毯上,但他说“超越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锋利的、属于另一个层面的光。

你想起那些夹克上细密的针脚、那些在灯光下才会显现的暗纹刺绣、那些他随手别上去却又恰到好处的臂章。他从来不穿“安全”的衣服。他的衣橱里没有一件东西是随随便便的。

“还有香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瓶,“Jungle Gardenia。一个很老的牌子,1950年代的。一般人认不出来,但我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他拔开瓶塞,递到你鼻子底下。那是一种浓烈、近乎不合时宜的花香,白花的甜腻里藏着一点辛辣的、动物性的底调。不是这个年代的流行味道,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还有这个。”他又拿起另一个瓶子,深色的玻璃,标签是法文,“BalàVersailles。Elizabeth Taylor推荐给我的。东方调,琥珀和麝香。我有时候上台前会喷一点。”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香水,跟你解释前调和后调,语气耐心,像在讲一首歌的编曲结构。

你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审美是一套完整的、自我构筑的系统。

他不信任何品牌告诉他的“你应该穿什么”,他只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那些军装夹克、那些水晶手套、那些浓烈得近乎冒犯的香水,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说:我知道我是什么,我不需要你们来定义。

“所以,”你把话题拉回来,“你给我定做的那些衣服,是什么样式。”

“有领子的。”他放下香水瓶,走回来,“收腰的。不是那种宽宽大大的衬衫,是能看出你肩膀的线条、能看出你腰在哪里的剪裁。颜色玫瑰红,钴蓝,珊瑚色,还有一件紫罗兰的。领口开得刚好,不会太低,但你穿上之后,别人会知道你是个女人。”

“我本来就是女人。”

“但你穿那些黑衬衫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来。”他说得很直白,但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Miri。你穿那些衣服,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别靠近我’。”

你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那些高领衫和大衣是你的盔甲,你穿着它们坐在Onyx的会议室里,穿着它们面对记者和董事会,穿着它们把所有人挡在一步之外。

但你现在站在他面前,壁炉的火烤着你的侧脸,衣柜里那些鲜艳的颜色像另一个版本的你,一个你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成为过的版本。

“我不穿亮色。”你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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