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叶府因宴请宾客，处处考虑周全，特意辟出距离水榭不远的竹苑厢房，内设净室专供女眷使用。
虽说叶家将净室布置得跟雅间一般，但毕竟功能在那儿，即便熏香袅袅，也还是有些气味。
言笑渔和小阿妙各自捂着口鼻，坐在恭桶对面的杌子上发呆。
“母亲，我们在等什么呀？”小阿妙用鼻音含含糊糊问道。
“嘘，别说话，小心叫外头人听到。”言笑渔瞟了眼门外，想了想，俯身道：“阿妙，咱们再玩一个游戏吧，名字叫‘小白兔进狼窝’，从现在开呢始，这处大宅院就是狼窝，只有阿妙、我，还有你漪漪姑姑是兔子，其余人都是想吃兔子的狼，阿妙要做的就是隐藏好自己，别说话，否则被狼发现，你的小兔子腿可就不保了。”
“会被狼吃了？”阿妙翘起一条小短腿问道。
“可不是！”言笑渔故意吓她。
小家伙却不怕，双眸一亮，开心点头，不过又旋即皱起小眉头，小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言笑渔叹了口气：“在等另一只兔子呗，她怎么还不来啊。”
正愁着，忽听到门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虽听不清内容，但声音她却无比熟悉。
言笑渔当即抻脖子大声喊起来：“门外有人吗，谁能进来帮我瞧瞧，这、这恭桶到底怎么用啊，还有，草纸在哪儿搁着呢？”
她的嗓门极具穿透力，门外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时漪漪脸色一红，拉住刚想进去的小丫头：“不劳烦你了，我去帮她就成。”她悄悄将一粒碎银塞给对方：“我二嫂从前很少出门，一换环境，难免不太适应。今日之事妹妹自己笑笑罢了，可别出去对人说去。”
那小丫头喜滋滋收下碎银，机灵道：“姑娘尽管放心，不过奴婢倒觉得二奶奶性情直爽，很是有趣呢！”
时漪漪勉强笑了笑，转身进入净室。
净室内，正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的言笑渔瞧见来人，顿时松了口气，废话不多说，只问：“如何？”
时漪漪从袖袋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图纸，上头勾勾画画，竟是一张简略的地形图。
“今天中午我借口去她住处瞧瞧，趁机记下了位置和大概布局，”她将草图展开，指道，“这里就是她住的地方，叫汀微居，位置靠近花厅，但离淞云苑较远。院里使唤丫鬟原有十二个，送了四个给时家，还有八个，其中梅香是随身跟着她的，剩下的有三个在屋里伺候，另外四个年纪较小，只干些酒扫跑腿之类的粗活。”
“这么些婢女？排场还挺大，”言笑渔锁眉，“有没有问出来夜里那些婢女都怎么轮值？”
“我怕自己目的太过明显，没敢细问，但也打听到她不喜欢下人睡她房间，所以那些婢女夜里都回自己屋里睡，就在一进门的北向厢房。”
言笑渔点头：“这点倒是对我有利。”又问：“那她房间里箱柜什么的上锁了吗？”
“自然都是锁着的，但我听她和梅香走动时，身上并没有钥匙声响，想来不是随身带着，就是不知道搁哪儿了。”
言笑渔毫不在意：“这不是问题，还有别的信息么？”
时漪漪迅速回想，却皱眉摇头：“没了，还需要我打听什么？”
“这些足够了，”言笑渔将图纸折好收进袖袋，拍了拍闺蜜肩膀，“按计划行事，今夜散席后就靠你了。”
时漪漪却面露犹疑：“老言，你确定要行动么，会不会有些草率，万一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什么麻烦，还能比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时会被人掳走的境地更差吗？”
时漪漪哑口无言，不等再劝一句，就被言笑渔催着走出了净室。
那小丫头还在不远处竹林小径边候着，言笑渔瞧见她开心道：“你们叶府的恭桶真不错，居然设计成了底下可抽拉的，巧妙！”
时漪漪忙拉她的袖子：“二嫂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成哑巴。”
小丫头掩嘴一笑，领着她们往回走去。
叶府的园子里遍植奇花异草，言笑渔一路问东问西，见小丫头还算活泼话多的，便赏了她一块碎银，问她名字年岁。
小丫头欢天喜地接过赏银答道：“回奶奶的话，奴婢名叫浣香，今年十四了。”
“浣香，可是浣溪沙的浣？”言笑渔问道。
“正是。”
“好名字啊，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我们大小姐给起的，大小姐院里的婢女名字都以‘香’字结尾。”浣香似乎对此颇觉光彩。
言笑渔与时漪漪不由对视一眼，她居然就是汀微居里头的丫鬟之一。
不等言笑渔继续诱问，浣香自顾说起来：“我们汀微居里头所有人的名字都是大小姐取的，我们大小姐可有才华了，从前还在上京的百望书院读过书呢！除了我这个名字，还有拾香、添香、寄香……”
言笑渔瞧着小丫头崇拜的表情，不忍打断，但听着一个个香，着实头疼，她尽量维持笑容夸道：“你们大小姐果真与众不同，连婢女的取名都如此雅致，那她身边最得力婢女的名字想必更加别出心裁吧。”
浣香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几个姐姐是梅香、菊香、竹香，名字谈不上别出心裁，但却寓意君子高洁。”
言笑渔微讶：“原来菊香和竹香是叶澜的得力大丫鬟，居然借给我们时家用了？”
浣香笑道：“是啊，可见大小姐对姨父姨母一家的重视。”
言笑渔悄悄翻了个白眼——是挺“重视”的。她继续问道：“我猜你们汀微居还有个兰香吧？毕竟‘梅兰竹菊’四君子嘛，你们大小姐肯定是这样取名的。”
未料浣香咯咯笑了起来：“好多人跟奶奶一样，都以为还有个兰香，奶奶有没有想过，这个名字岂非冲撞了大小姐的名讳？实则另一个姐姐名叫莲香！”
“原来如此，”言笑渔恍然大悟，“莲花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之物，如此起名也对路子。现在梅、菊、竹三香我是见过了，就差莲香了。”
那小丫头本是兴冲冲的，听到这话不知怎么脸色遽变，目光中一瞬闪过几丝惊恐。不过她很快垂下眼帘，讪讪道：“我、我也没见过莲香……”
“哦？你也没见过莲香，她人呢？”言笑渔被勾起好奇。
小丫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支支吾吾解释：“我年纪小，来的晚，她好像早就出府了。”
“出府了？”言笑渔刚还想追问，几人已行至水榭旁，浣香在前头加快了步伐，催促道：“穿过这片竹林，前头就是戏台了，奴婢还有旁的事，劳烦奶奶和表小姐自己过去吧。”
说着，浣香头也不回，匆匆由岔路朝另一边离去。
言笑渔心觉有异，但也来不及多想，只因她回身随意一瞥，便瞧见了花树后一个熟悉身影。
——
“阿姐，这些银钱我真不需要，我平日吃住都在书院，束脩是公中拨钱，笔墨纸砚也都是家里给备好的，根本用不到银钱。”
“你真不需要？”
“真不需要，阿姐还是收起来给自己买些胭脂首饰吧。”
叶善才只好将包着银铤的绢帕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却是欣慰的。一年未见，弟弟叶栩的个头又长高不少，只是身板过瘦了些，瞧着便有些单薄。她又仔细问过在书院每日吃些什么，絮絮叮嘱了一番，这才说起另一桩事。
“方才你翀哥哥去祖母面前请安了，怎么没见你跟着？”
“祖母身边的李嬷嬷并没有叫我呀，”说着说着，少年垂下头颅，“并且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贵重礼物送给祖母，跟在翀哥哥后面，不好看。”
叶善才喉头一梗，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好。虽同为叶家子弟，境况却有着万千差别。
命运就是如此残酷，拿走了你宝贵的一样东西，剩下的也就跟着保不住了。失去了顶梁柱父亲，她与母亲弟弟就像攀登山路的人，忽然没了手中支点，一个趔趄便失足滚落山底。
不过还好他们不算全无希望，他们还有弟弟，只要叶栩有一日能出人头地，她与母亲就还能重新回到康庄大道上。
但在此之前，唯有隐忍。
“莫要妄自菲薄，你也是祖母的嫡孙，祖母待你也是一样亲的，”叶善才安慰道，“待会儿戏台撤了，祖母还要回裕安堂那边，到时候宾客女眷俱在，你去拜寿露个脸也是好的。”
“那好吧，我听阿姐的。”叶栩答应道。
叶善才总算放心：“我不好离席太久，得回去听戏了，你也难得回家，好生去玩吧。”
叶栩毕竟还是少年心性，闻言一揖，又开开心心地回去找那些玩伴了。
叶善才瞧着弟弟的身影一路小跑消失在小径尽头，不由微笑，只不过那笑尽了又成了苦涩。正准备返回，一转身却冷不丁瞧见身后突然多了个人。
“原来大嫂也会笑啊，笑起来还很好看呢！”言笑渔怀抱阿妙，好奇歪了歪脑袋。
被夸者却脸色瞬间转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往前走。
言笑渔忽地提声：“昨日我在街上瞧见大嫂抱着阿妙，专挑幽僻的胡同往深处钻去，敢问大嫂当时是想带阿妙去哪里？”
叶善才脚步一滞，扭头盯着阿妙慢条斯理道：“昨日阿妙在街上玩耍受委屈了，想吃芝麻糖，我带她去买糖，有何不对吗？”
她的眼神冷得像某种蛇蜥，言笑渔明显感觉小家伙正往她怀里钻。
实则言笑渔早已问过阿妙，阿妙虽才三岁，说话尚口齿不清，但至少记事儿了，关于那日的的回答确与叶善才的说法一致。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她总觉得叶善才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不过不等她继续发问，时漪漪已跟了过来，没好气道：“二嫂，一个没看住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也不怕离席太久，被人说咱们家没教养。”
说完她便挽起叶善才的胳膊：“大嫂，咱们先走。”
二人转身，刚好一阵由湖心而来的清风掠过，盈盈卷起各人的衣角巾帕，一缕淡淡的草药清苦便在言笑渔鼻尖悠悠打了个转，随即消散在空中。
言笑渔心中一凛。
——
这日听戏的男席设在与水榭隔湖相望的另一侧，只是不比女眷们对戏乐的痴迷，年轻郎君们哪里坐得住，不过半晌就对台上的唱念不耐烦了。
叶世用等长辈一早看出来，也不拘他们，放话叫大家随意在园子里游玩，只别去水榭那边叨扰女客们便是。
像时晗、叶栩这等年纪的小郎君们，一得令便撒了欢儿，聚于一处不多时便熟络起来，从捶丸、投壶到打弹，甚至还有人将自己偷偷带来的蛐蛐儿掏出，几人围着斗盒叫喝着，玩得好不尽兴。
也有年长些的公子不好曲乐，三两结伴游园，却略显寡淡无聊，商贾子弟大都不好吟诗作对，有人便提出投壶赌彩。
几人正兴冲冲商量着如何设赌，其中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着玉色浮云游鱼暗花罗锦袍的俊美公子却心不在焉，目光百无聊赖地游移。
此处游廊一侧植有几丛青叶阔大的芭蕉树，掩映着白墙花窗，而窗格空处刚好漏出远方花树湖光，纵景幽深，意趣盎然。
他心里想着叶家居然也有如此好品味的景致，蓦地瞥见那窗格后的光影中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只是花树驳杂，那影子便有些模糊零碎。
他连忙拨开芭蕉叶钻进去，干脆趴在花窗上张望起来。
同伴瞧见他的异常举动，忍不住打趣道：“景兄，你又去偷看谁家姑娘了？”
“别瞎说，我好像看到一个之前还以为这辈子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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