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贲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不对,太不对了。

自泾水渠动工至今十年,征发各地民夫数十万众,耗粟数十万石,铁凿、石锤、绳索、车具损耗数以百万计。按照他的核算,泾水渠早该完工,而实际完工渠段,仅有三成。

伍贲再次将粮草出纳、铁器损耗、民夫征调、土石开凿、汛期返工一一罗列出来,结果越算越是心惊:这泾水渠恐怕是集举国之力建的贪腐工程。如此巨额缺口,水工郑国一人恐难吃下,一定有上下勾结舞弊。

是夜,一快马从泾水渠发往秦都咸阳,奏书里夹着少府计吏伍贲关于泾水渠贪腐的密报,直达嬴政案头。

嬴政刚刚体会完赵国妃嫔的温婉柔媚,赵高就派了徒孙告知来了八百里密报。嬴政不得已离开温柔乡,披上外裳,趿拉着履就往玄曜殿赶。赵高一边跑前跑后替嬴政整衣提鞋,一边小声给嬴政汇报,“泾水渠来的密报,恐怕出了大事。”

“若是泾水决堤,那必是一封封八百里加急鱼贯而来,现只有一封密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亡。”嬴政分析。

“这事闹的,不是什么大事还半夜发八百里加急。”赵高替嬴政打扇。咸阳的夏夜清凉如水,但嬴政偏喜欢赵高的这些无用殷勤。赵高玲珑心窍,早就发现了嬴政这一点点的私念,自是把嬴政伺候的十分妥帖。

玄曜殿上,嬴政沉着心思看完密报,招来计吏核算伍贲上报的数据,果然与泾水渠完工量对不上数。

嬴政几乎拍断案几,他秦国举全国之力,征调民夫,缩衣节食,耗费十年时间建泾水渠,未成想他牙缝里省出来的钱都进了水工郑国的腰包。

“蒙恬!带一队人护送公孙衍去泾水渠与伍贲汇合,查清楚当地有多少人与郑国勾结,就地缉拿下狱。一定给吾查清楚郑国贪墨的银钱都藏在了哪里,给寡人把钱追回来!”嬴政眼里冒火。

蒙恬领命而去,嬴政气的心里冒火,拔出佩剑砍向案几,结果案几只被砍了个小小缺口,佩剑的刃则被砍了个大缺。

嬴政看着自己的佩剑愣了,旋即笑了起来:“寡人,堂堂秦王。上有郑国贪墨我秦国民脂十年,下有工匠在寡人的佩剑上下手脚。寡人……寡人啊!”

嬴政气急攻心,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赵高几步上前扶住了将将倒地的嬴政,唤之不醒。赵高有些慌,一面派人去请太医,一面派人去请王后。

芈后接到信时心里一紧,想到先王早亡,而秦孝文王在位仅仅三天就撒手人寰,她还当楚国公主时,就听父王与大臣们怀疑过秦宫恐怕有间谍下毒,现在大王正值壮年竟然突发晕厥,恐间谍之说不是空穴来风。

芈后唤来芈八子,嘱咐她在大王苏醒前一定牢牢守住她们的昭容宫,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明日起给宫学请假,不允许扶苏和嬴琬出宫门一步。

等到芈后赶到玄曜殿时,太医夏无且已经为嬴政诊治完毕,说大王这是气逆上冲,阳热浮越,暴怒伤肝,若是过了今晚还醒不了,恐伤神损体。

芈后将赵高叫至一侧,小声询问夏无且是否大王心腹。赵高回复说大王的日常脉案都是夏太医请的,芈后这才唤夏无且过来,问他大王是否有可能中毒至此。

夏无且再次将嬴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并无异常。但秦王后宫之中各国美人冗多,恐有人用秦国少见的毒物,或者下巫,或者下蛊,都有可能。

芈后心下一沉,派人前往雍城请赵太后回来主持大局。自己则留在玄曜殿侍疾,同时封锁消息,拒绝各宫妃嫔探望。

第二日,芈后停了大朝,说嬴政出宫看试验田去了,并派人往华阳太后处求援。华阳太后与她同为楚国公主,从血统上来说她要唤华阳太后一声姑姑,也是她在秦国最大的靠山。

赵太后赶到时,已经是三日之后。这三日里,芈后挡住了一批又一批来探消息的人,华阳太后带着昌平君芈启来坐镇,三人一同处理政事,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华阳太后听闻是因为郑国建泾水渠贪腐才让嬴政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大怒,下令将郑国在狱中处死。芈王后拼死拦住,且不说这十年来郑国贪污的巨款不知去向,把郑国处死后,无人可接任郑国水工之位继续建泾水渠才是又一桩难事,如若泾水渠就此无人接手,等于秦国十年的时间和金钱全都打了水漂。

等嬴政缓缓苏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在给自己擦拭额头的亲娘。嬴政迷迷糊糊的以为还在做梦,梦里能见到亲娘也是好的,他迷迷瞪瞪看着赵姬,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娘!”嬴政深情呼唤。

“政儿!”赵姬看着自己儿子终于醒了也很惊喜,赶紧抱住了嬴政。

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亲娘气味和温度的拥抱让嬴政清醒过来,紧紧抱住赵姬,语气急切:“娘,你是原谅儿了吗?你愿意回来了吗?儿错了啊娘,儿错了,娘就原谅儿子吧!”

嬴政的认错让赵姬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惨死的小儿子和嫪毐,她的情绪渐渐被悲哀笼罩,她松开了抱住嬴政的胳膊,挺起腰来,最后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泪,“大王醒了就好,我走了。”

“娘!”嬴政死死攥住赵姬的手,“娘别走,儿不让娘走!”

嬴政越是叫娘,越让赵姬想起自己那两个小儿子是如何惨死在自己面前的。赵姬其实知道,当时的情况下嬴政只有这一条路走。但是那两个孩子也是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养大的儿子。一个儿子为了活,把她另外两个儿子装在布袋里活活摔死,让她怎么受得了?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更爱一起走过尸山血海继承大统的大儿子,还是更爱与嫪毐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生下的两个小儿子。每每想起这些,锥心的痛就要把她扎穿,而唯一可以抚平她伤痛的嫪毐,一样死在了嬴政的手里。

车裂,夷三族。

赵姬一根根掰开嬴政的手指,执意要走。嬴政不顾病体,从床上扑下来跪着抱住赵姬的脚,完全不顾自己秦王的尊严,“娘,儿求娘了,求娘不要走!娘再看看儿吧,再看儿一眼啊娘!”

赵姬背对着嬴政,没有回头看嬴政一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在衣襟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她那两个惨死的幼子,被嬴政装在麻袋里,喊着爹,娘,哥哥,然后被嬴政狠狠砸在石墩上。鲜红的血迹透过麻袋缓缓渗出来,她挣脱拉住她的人,扑过去用牙咬,用手撕,用尽浑身的力气扯开麻袋口的绳子,一个孩子的头已经脑浆崩裂,另一个孩子还有一口气,孩子用尽力气看了她最后一眼,问她,“娘,哥哥……为什么?”

为什么?自然是为他的大秦,为他的江山,为他的王位。

赵姬狠心将脚拔了出来,嬴政跪在原地痛哭,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求赵姬了,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在地上一下一下重重地磕着,祈求他娘能再看他一眼。然而赵姬走的很决绝,她听着身后声声沉闷的磕头声,没有给嬴政一丁点的怜惜。

“求太后留下来吧!”芈王后从门外进来跪下拦住赵姬,“大王时时刻刻都在惦念着太后,求太后成全大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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