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驱散了夜色,木屋外的山林清晰起来。阿默已经生起了新的火堆,野兔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进火里,爆起细小的火星,肉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白大山被香味唤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光,愣了片刻才想起身在何处。沈澜走到窗边,晨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投向白家村的方向,那里有炊烟开始升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白练尘也走到窗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溪流声,但他们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合作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行动的时候了。

阿默将烤好的野兔撕开,用洗净的大叶子盛着递给三人。兔肉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带着松木的烟熏香气。白大山饿了一夜,接过肉大口吃起来。白练尘用右手拿着肉块,左臂的伤口在沈澜的金疮药作用下已经基本不疼了,只有轻微的麻痒感。她吃得很慢,一边咀嚼一边思考。

“阿默。”沈澜吃完最后一口肉,用叶子擦了擦手,“你先回村一趟,看看情况。若村里无事,就在村口等我们。若有异常……”他顿了顿,“立刻回来报信。”

“是。”阿默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了马匹,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白练尘看向沈澜:“你觉得张德贵会直接对村子下手?”

“暂时不会。”沈澜摇头,“他派来的杀手全军覆没,消息传回去需要时间。而且他首先要确认我们是否还活着,确认我们知道了多少。但时间不会太多——最多三五日,他一定会采取行动。”

“所以我们要在这三五日内,让白家村有自保之力。”白练尘说。

“至少要有让他不敢轻易动手的底气。”沈澜看着她,“白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白练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白家村方向升起的炊烟。那些炊烟很细,很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那是几十户人家在生火做饭,是老人、孩子、妇女在准备一天的开始。他们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逼近。

“先回去。”她转过身,“召集村里能主事的人,把情况说清楚。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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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三人回到了白家村。

村口,王氏正带着几个妇女在溪边洗衣。看到白练尘三人骑马回来,王氏手里的木槌“啪”一声掉进水里。她愣了一瞬,随即扔下衣服就跑了过来,水花溅湿了裙摆。

“尘丫头!大山!”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可算回来了!昨儿一夜没回,村里人都急坏了!赵铁匠带人沿着去县城的路找了好几里,都没见着人……”

白大山翻身下马,眼眶也红了:“娘,我们没事,就是……就是路上耽搁了。”

王氏拉着白练尘上下打量,看到她左臂上包扎的布条,脸色一变:“这、这是怎么了?”

“娘,没事,不小心划伤了。”白练尘握住王氏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老茧,“我们先回家,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村里人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赵铁匠扛着锄头从田里跑回来,看到三人平安,长长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昨儿夜里可把大伙儿急坏了!”

白练尘环视一圈,看到一张张关切的脸。这些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布满皱纹,眼睛里是纯粹的担忧。她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婶娘,我们平安回来了。但有些事,需要跟大家说清楚。请各家能主事的,午时到我家院子里来一趟,有要事商议。”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什么事啊这么急?”

“是不是县城那边……”

“看尘丫头那伤,怕不是……”

白练尘没有解释,只是对王氏说:“娘,我们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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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小院里,白练尘简单清洗了伤口,重新换了药。沈澜的药效确实惊人,一夜过去,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开始愈合。王氏在一旁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真没事。”白练尘系好布条,“您去烧点水,一会儿叔伯们来了,总得有口茶喝。”

王氏抹了抹眼泪,点头去了灶房。

白大山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沈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谢了,绿叶郁郁葱葱,在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沈公子。”白练尘走到他身边,“一会儿开会,你……”

“我旁听。”沈澜说,“这是白家村的事,该由你来说。需要我补充时,我会开口。”

白练尘点头。她需要沈澜在场,因为有些资源和支持,需要他亲口承诺。但她必须是主导者——这是她对村民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午时,院子里陆续来了人。

赵铁匠最先到,他搬了个木墩子坐下,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接着是村里的老木匠周伯,他腿脚不便,儿子搀扶着来的。然后是种田的好手李叔,养羊的张伯,还有几个平日里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长辈。院子里很快坐满了人,男人们蹲着或坐着,女人们站在屋檐下,孩子们被赶到了院外。

白练尘站在院子中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左臂的袖子挽起,露出包扎的布条。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此刻却异常沉稳。

“各位叔伯婶娘。”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昨天我们去县城,见到了张县令。”

院子里安静下来。

“祥瑞的事,县令大人很看重。”白练尘继续说,“他问了很多关于高产稻种、改良农具的事,问得很细。我按之前跟大家商量的,只说是在山里偶然发现的野稻,农具是自己琢磨着改的。”

有人松了口气。

“但是。”白练尘话锋一转,“县令大人不信。”

空气骤然紧绷。

“他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能琢磨出这些东西。”白练尘的目光扫过众人,“他怀疑我们背后有人,怀疑我们藏着更好的技术,甚至怀疑我们……有不臣之心。”

“什么?!”赵铁匠猛地站起来,“我们就是种地的老百姓,哪来的不臣之心?!”

“赵叔,您先坐下。”白练尘抬手示意,“县令怎么想,我们控制不了。但我能确定的是——他盯上白家村了。他想要我们的技术,想要我们可能藏着的‘秘密’。而一旦他确定我们给不了他想要的,或者我们成了‘麻烦’……”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木匠周伯颤巍巍地问:“尘丫头,那、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白练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所有的技术都交出去,祈求县令大人开恩,放过我们。但交出去之后,我们还有什么?高产稻种成了官府的,改良农具成了官府的,白家村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白家村。而且——”她顿了顿,“交出去,就能保证安全吗?知道了秘密的人,往往最危险。”

院子里鸦雀无声。

“第二。”白练尘放下手,“加快我们自己的建设。让白家村变得更强,更有价值,更有自保的能力。强到县令不敢轻易动我们,强到就算他动了,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怎么强?”李叔问,“咱们就这点人,这点地……”

“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出力。”白练尘说,“我有个计划。”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纸——这是她在木屋里用炭笔画的。纸上画着白家村的地形,标注了几个区域。

“第一,扩大开荒。”她指着村西那片缓坡,“那里土质不错,只是缺水。我们可以从后山引水,修一条水渠。我已经看过了,山泉的水量足够,只需要挖通三百丈的沟渠,就能把水引到坡地。”

“三百丈?!”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全村壮劳力一起干,十天。”白练尘说,“我已经算过了,每天三十人,每人十丈,十天就能完成。挖出来的土正好可以用来加固田埂。”

“那吃饭怎么办?工钱怎么办?”张伯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白练尘看向沈澜。

沈澜站起身,走到白练尘身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同于村民的气度。

“各位。”沈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白姑娘的计划,我支持。修水渠需要的工具——铁锹、镐头、箩筐,我可以提供。开工期间,参与劳作的村民,每人每天补贴二十文钱,管一顿午饭。”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二十文!还管饭!这比去县城打短工挣得还多!

“沈公子,这、这怎么好意思……”赵铁匠搓着手。

“不是白给。”沈澜说,“水渠修成,新开垦的田地,收成的三成归我。当然,地还是你们的地,我只是收租。而且——”他看向白练尘,“白姑娘答应我,会在这片新田里试种一些新的作物。”

白练尘点头:“沈公子从南边带来了一些新种子,我想试试。”

这其实是两人在回村路上商量好的说辞。沈澜提供的资金和物资,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和回报方式。“南边来的商人”这个身份,既能解释他的财力,又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第三。”白练尘继续指着草图,“后山有黏土,适合烧砖。我想建一个小型砖窑。”

“烧砖?!”周伯眼睛亮了,“尘丫头,你会烧砖?”

“不会,但可以试。”白练尘说,“赵叔打铁需要窑,对火候有经验。周伯您懂木工,可以做砖模。我们慢慢试,总能试出来。一旦砖烧成了,咱们就可以建更坚固的房子,修更结实的围墙,甚至——建粮仓。”

粮仓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白家村现在存粮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存,用陶缸、木桶,容易受潮发霉,也容易被老鼠啃咬。如果有了砖砌的粮仓……

“第四。”白练尘指向村东的空地,“护村队要扩大训练。不只是青壮年,十五岁以上的少年,四十岁以下的中年,只要身体还行,都要参加基础训练。训练内容不只是拳脚,还要学用简单的武器——木矛、弓箭、盾牌。”

“弓箭?”李叔皱眉,“那东西可不好做……”

“我来教。”沈澜说,“我略懂一些。简单的竹弓,用麻绳做弦,虽然射程不远,但对付一般的野兽或者……毛贼,足够了。”

他没有说“土匪”或者“官兵”,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五。”白练尘最后说,“妇女们也不能闲着。王婶、李婶,你们手巧,我想请你们组织村里的妇女,学习改进的纺织和腌制技术。纺出来的布、腌出来的菜,可以拿去集市上卖,换钱换粮。赚的钱,三成归公,七成归个人。”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尘丫头,你说的改进技术是……”

“我有些想法。”白练尘说,“等会儿细说。”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铁匠第一个站起来:“我干!尘丫头说得对,靠人不如靠己!县令盯上咱们了,咱们就得让自己硬气起来!”

“我也干!”李叔拍大腿,“不就是挖渠吗?老子有的是力气!”

“烧砖算我一个!”周伯的儿子周大牛喊道,“我爹腿脚不好,我替他!”

人群渐渐沸腾起来。恐惧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百姓,现在有人指了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他们也愿意闯一闯。

白练尘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如此容易相信,如此容易被鼓舞。但她也知道,光有决心不够,还需要具体的计划,严格的执行。

“既然大家都同意。”她提高声音,“那我们就定个章程。”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着简单的分工和奖惩制度。

“修水渠,由李叔负责,赵叔协助工具。烧砖窑,由周伯和大牛负责,赵叔指导火候。护村队训练,由沈公子暂时负责,我会从旁协助。妇女工坊,由我娘和王婶负责。”她顿了顿,“每项工作,设一个负责人,两个副手。每天完工后,负责人要向我汇报进度。完成好的,有奖励——多分粮,多分钱。完成不好的,要说明原因,连续三天完不成任务的,换人。”

这是她从现代项目管理中学到的最简单的制度。明确责任,奖惩分明。

村民们听着,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新奇。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安排,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另外。”白练尘最后说,“从今天起,村里所有公共事务的决策,由在座的各位共同商议。但一旦决议通过,必须严格执行。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阳奉阴违。”

她看向角落里的一个人。

白文博。

这位白家村的前任“话事人”,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旱烟杆,却没有抽。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尤其是当白练尘提出那一套套计划,当村民们纷纷响应时,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此刻,白练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文博叔。”她开口,“您是老辈,经验多。修水渠的事,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白文博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尘丫头想得周到,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烧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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