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口阵阵发闷,浑身力气像是被尽数抽干,僵坐在原地许久,才猛地打了个冷颤。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惊出一身冷汗,连里衣都湿透了。
如今静下来,凉意与疲惫齐齐翻涌而上,黏腻的湿冷贴着皮肤,难受得紧,浑身发酸发软。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浑身上下都沾着他霸道浓烈的气息,直逼得她心头翻涌、恶心难耐。
她死死攥紧领口,忍不住低低干呕了一声。
“我要沐浴,我要沐浴!”
她近乎失态地喊出声,声音又哑又慌。
本以为会和之前一样无人理会,怎料不过片刻,房门从外被人推开,红绡和红鸾两人迈步进来,恭敬说道:“小姐有令,奴婢们这就为您备水。”
她们进进出出。
抬水、试水温、撒花瓣、备好软巾与换洗衣物。
不过一盏茶功夫,浴桶之内便热气氤氲。
红绡过来给她宽衣解带,脱下鞋袜时,惊叫道:“小姐,您的脚出血了!”
宋展月低头一看,只见脚趾磨破多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她竟全然没有察觉。
方才满心只剩恐惧与逃意,那般浓烈的情绪,早已盖过了皮肉之苦。
“快请大夫过来。”红绡朝门外的小厮喊道。
就这么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时辰,直到丑时末,宋展月才被扶着从浴桶中出来,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衣料丝柔顺滑,覆在身上轻若无物,周身那股令她作呕的、属于他的气息终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干净的味道。
厢房内烛火轻摇,床榻整洁,被褥松软,还带着淡淡的花香,角落的安神香静静燃着,烟气柔和。
可她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过惊骇离奇,远超她的心理预期。
她从前便多次疑心,闵掌柜与狮牙卫督主是同一人,甚至还亲身试探,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
如今他亲手撕开伪装,图穷匕见,再无半分遮掩。
这般直白狠绝的真相,直教她心头惊惶,浑身发冷。
他竟如此心机深沉,伪装身份在她身边周旋数月,心思之深,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
难道自相遇开始,就盘算好了今日的一切吗?还是后来才起的心思?
家中遭劫,是否会是他所为?
可是……
若他只想将她占为己有,又何必这般兴师动众,构陷宰相、倾覆一族?此举未免太过疯狂。
闵敖位高权重,断不会为了一介女子,冒上如此大的风险。
况且,她并不值得。
她已落难,家族濒临覆灭,他若想攀附宋相一脉,有的是更体面、更稳妥的法子,何必用这种极端手段?
可转念一想。
他本就是此案的经办人。
父亲和兄长被关在潮狱,那是他的地盘。
那些所谓的“罪证”,那些连夜审讯的酷吏,哪一个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即便不是他亲手设的局,也必定与他脱不开干系,甚至有可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了。
她又翻了个身,直直看着眼前的床幔,脚伤还在隐隐作痛,身体疲倦到了极点,却不敢轻易睡去,唯恐半夜,那人会突然推门进来。
她强打精神,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明亮的灯火让她心神不宁,连闭目都觉得刺眼。
于是坐起身,打算自己吹熄几盏,还没来得及靠近烛台,红绡惊声拦住了她。
“小姐,主人有令,烛火整夜都不能熄灭。”
“为什么?”她蹙眉问道,“太亮了,我睡不着。”
红绡为难地低下头,嗫嚅道:“这是别院的规矩,只要入夜,所有房间都必须灯火通明,直到天明。”
这是什么古怪的规矩?
怪不得从她踏入这别院开始,目之所及之处,皆灯火辉煌,四下亮如白昼。
她无奈地躺回床上,用被子一角遮住眼帘,勉强挡住那恼人的光亮,就这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竟是午时了!
红绡和红鸾在一旁静候,见她醒了,连忙上前伺候。
“小姐昨晚太累了,婢子们便没敢叫醒您。早膳热了两回,最后还是撤了,想着让小姐多睡会儿。”
宋展月怔了怔,这才觉出浑身酸软。
的确,她太累了,累到连噩梦都没有力气做。
她慌忙掀开被子,低头检视自己的衣衫与周身,见并无被人冒犯触碰的痕迹,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可刚放下心来,抬眸便对上了红绡的目光。
“小姐不必紧张,主人一早便让人来传,这几日要上朝处理要务,不回别院居住。”
这么说闵敖不在?而且是连续不在好几天?
这个认知,让宋展月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松缓。
就连午间用膳,神色也轻快了几分。
饭后,红鸾带着她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院中种满了翠竹与海棠,配合远处青黛的山脉之色,简直就是一幅天然山水画卷。
推开楼院雕花门,内里布置清雅疏朗,文气十足,靠墙的多宝阁与长案上,摆放着许多笔墨纸砚、颜料图册,走近看,许多都是价值连城的孤品,甚至市面上从未出现过。
红绡解释道:“这是主人为小姐安排的书画斋,您要是想作画、写字,随时都可以来这里。”
宋展月抬手轻轻抚过案上的宣纸。
这布置实在太过合乎她的心意,若是往常,她得了这么一处清净雅致的地方,必定欣喜若狂,整日流连于此。
可现在,她被变相禁锢在这里,即便给她世间最好的笔墨纸砚、琼楼玉宇,她也半分开心不起来。
她在梨花木椅上落座,静静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脑海中思绪万千,瞧见窗外曲折的回廊与庭院,她说:“能不能带我四处转转,昨夜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这别院景致。”
“当然可以。”红绡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奴婢这便去为您安排轿撵。”
他们从书画斋出发,绕过曲水回廊,东边是连绵的庭院与花木,一直走了许久,直到黄昏西斜,才勉强把这一厢的景色看完。
宋展月心中暗暗惊骇。
这处实在太大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广阔数倍。一个下午过去了,竟才逛完东边一隅,还有其余三个方向未曾涉足。
与此同时,她也生出了一个疑问。
这别院是否太清幽了些?
所经之处,她没有遇到任何女眷,甚至连丫鬟仆妇都极少见到。
“怎么不见府中女眷,她们都住在别处吗?”
红绡愣了愣,说道:“主人并未娶妻纳妾,这别院之中,也就只有小姐您一人。”
“啊?”
宋展月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闵敖没有成亲?也没有侍妾通房?”
不会吧!
他看上去应该有二十七八了,这年纪,京中世家子弟多半早已娶妻生子。
更别说他身份特殊,权柄滔天,想要攀附之人何其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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