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云层沉厚。
陈少闲托着腮,连着打了十八个哈欠,终于忍无可忍从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里抽回视线。
她碎碎念道:“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最正在煮酒,铜壶里的酒水渐渐沸起,酒香弥漫。他闻声,抬眸撇了陈少闲一眼,语气淡淡:“那便不要讲!”
陈少闲早料到他会这般,等那人等了大半夜,真要见,早该出现了。这寒夜如铁,雪落如席,窗外连只狗都不肯露头,他又如何能笃定,会有人在这般恶劣天气下冒雪而来。
陈少闲绕步坐到陈最身旁,苦口婆心劝他:“哥,外头雪下得这般大,天寒地冻的,路面想必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寸步难行,谢世子又不是傻子,怎会在这等天气里还要赶着过来。”
陈最低头,拿起长案上的瓷杯,笑着问她:“你怎知我等的是谢世子?”
“难道不是?”陈少闲思索一番,陈最在东都的好友虽多,可他一提等人,她第一反应便是谢世子,谢瑍。
离着东都不过百里路程,寻常好友断不会冒着风雪赶来相见,大可在东都静候。能不畏严寒踏雪而来的,唯有谢家两位公子。
既不是谢家世子,那定然是谢家三公子,谢铮。
一瞬之间,她想起上辈子。自谢铮将陈最的尸首送归之后,与他的再度相见,也是最后一面。
那时藩王赵闲起兵作乱,围攻济州,两军僵持五月不下。济州城被困守多日,粮草告急。池阳地处济州上游,陛下当即下旨,命她护送粮草前往驰援。
而那时候的他,早已袭爵曹国公,掌五军都督府的左军都督,一人统天下过半兵权,权倾朝野。
她站在船头卸着粮草那日,本是连下了多日的阴雨天,总算放晴出了日头,却并不耀眼。他站在岸上,一身重甲,威风凛凛。
那时候他比四年前苍老了许多,身形竟已显老态,整个人颓废得像个糟老头子般,甚至鬓角都生出一缕白发。眼中已没有了往日轻狂张扬的光,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的目光往她身上只是淡淡一扫,不见波澜。
“师傅。”
反倒是她率先开口,躬身行礼。
谢铮只是微微颔首。
“为何?”
她还是沉不住气,哑声问道:“我不懂,我的兵法皆是你所授,为何你会大败?”
五十万对三万,哪怕是用人命堆上去互相对掏,也绝无输的可能。
可自幼学习兵法,少年时便随着父兄上过战场的谢铮,却偏偏输了,他还连着输了两场重大战役,先后将百万大军填给了赵闲,使其军力大增。
这般以多败少,连戏本子都不敢编写的桥段,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谢铮看向远方,平静地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败了便是败了。”
谢铮这般态度,只让她更加恼火,她愤怒道:“你可知世人如何评价你的?他们说你是败军之将,草包都督,无能无才。”
谢铮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只淡淡道:“那又如何?”
她怒喝:“你这样会遗臭万年的!”
谢铮背负双手,好像别人口中的怒骂与他无关,他轻轻一笑:“那又如何?”
两人之间相隔几步,她却突然有种没话可说的意思。
后来。
谢铮于济州城外第三次大败,这一回,他竟直接抛下大军,弃济州不顾,一人独逃。连着三次大败,他凭一己之力,生生断送了大晋大半兵力、士气与军心,近乎亲手把半壁江山送给了赵闲。
她身死之时,谢铮已被陛下召回东都。满朝文武,拼死进谏,要求将他诛杀以谢天下。
“是你师傅。”陈最打断了她。
陈少闲顿时蹙起眉头。
“怕什么?”
陈最自顾自道:“回到东都也是要见的。”
陈少闲还陷在前世的回忆里没缓过神,听他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想要起身出去透透气,又被陈最按着肩头,重新按回了软垫上。
陈少闲:“……”
陈最将斟满温酒的瓷杯递她面前,对她笑了笑:“好歹也是教了你两年的师傅,终不能躲着不见。”
陈少闲张了张口,陈最提醒她:“酒温好了,喝酒吧!”
陈少闲这才反应过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尝一口。酒里放了些许梅花,有些香甜,不烈不燥入喉温顺,倒是符合她的口味。
她呼了呼气,没再说话。
陈最瞧着她蔫头耷脑,又半死不活盯着某一处,两眼空空、死气沉沉,叹口气,幽幽道:“还记恨着他为几件首饰将你抵押之事?”
陈少闲闻言,眉头轻轻一蹙。
这是哪辈子发生的事啊,她怎么全无印象了。
陈少闲用力回想。
依稀记得,自己约莫十岁时便认识了谢铮。那时她还在义阳,深宅之中,是个没了母亲,又遭父亲与继母磋磨的不受宠的嫡小姐。
谢铮刚来府中时,她只当是堂兄陈最在军营里结识的同袍子弟。比她年长四岁,又小陈最三岁,正是精力旺盛,瞧谁都不顺眼的叛逆期。
那时陈最因腿疾自战场上退了下来,整日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府中不愿见人。
谢铮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精力更是旺盛得跟用不完似的,在府中根本就待不住。每日不是领着一群人游逛消遣就是斗虫遛鸟,惹事生非,时不时还跑去衙门替官老爷断案,遇有不平的还要吵上几嘴。
给义阳的陈府惹上不少麻烦。
而那时她的父亲陈为,还只是从五品的义阳卫镇抚,多次被太守找上门,陈为脸上也是挂不住,只得私下点一点还是世子身份的陈最。
陈最心知谢铮性子野,关是关不住,又见他武艺尚可,便顺手把她丢给了谢铮管束。
谢铮这人,凡事就爱讲条件,吃亏的事他从不爱干。
她一招一式还未开始学,谢铮便先让她跪地给他磕三个响头。她那时年纪尚小,只对着祠堂里母亲的牌位磕过头,听到这个要求满脸疑惑。
谢铮诓她,说他的武艺乃是云台山上宗师亲传,属内门绝学,概不外传,可若肯拜他为师,他便将一身本事,半生心得,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她被哄得一愣一愣的,那时根本就整不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哪来的什么半生心得!
她磕头拜师,磕得相当有力,底下铜盆被震得哐哐作响。
之后,两人朝夕相处过了两年,她对谢铮也算是彻底熟识,也终于看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几件首饰将她抵押给金店老板两天,也只是他斑斑劣迹中微不足道的毛毛雨。
不值一提。
“知退这人素来贪玩,却是没什么坏心眼。那日若不是突然听闻好友出事,也不会将你忘在金店两日。”
陈最又往她杯中添了些温酒,摇头轻笑:“他后来也受了责罚,一回东都便被谢世子打了一通板子,足足卧床养了一个多月,你也就别再为这事同他计较了。”
听到这话,陈少闲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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