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与谢野晶子的诊断

芥川睡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醒了一次。

琴酒在客厅那把椅子上假寐,听到毯子摩擦的声响睁开了眼。他看到芥川在沙发上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但目光散着,像是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里回神。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刚醒的人特有的迟钝,像是在判断"我还烧吗"。

"退了。"琴酒说,"你额头现在不烫了。"

芥川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散变聚,花了大概两秒。"……几点了?"

"下午四点多。你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芥川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从他肩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夹克还穿着,但扣子松开了两颗,大概是睡着的时候自己蹭开的。

他的手指按在锁骨的位置,指尖碰到那道旧疤痕的末端,然后又放下了。

"在下该回去了。"

"回哪儿?□□?"

芥川沉默了一秒。"……回办公室。"

琴酒站起来。"你今天不回去了。你现在烧退了但身体还是虚的,回□□也是坐在那里硬撑。你今晚住我这里。"

芥川的手指在沙发边缘上停住了。他看着琴酒站在茶几对面,像是在消化"你今晚住我这里"这几个字的全部含义。

"在下——"

"睡沙发。"琴酒补充,"你睡沙发,我睡床。没有别的选项。"

芥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在下饿了。"

琴酒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走进厨房,把那两盒饭团拆了一个金枪鱼味的加热,又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新的姜茶。

他端出来的时候看到芥川已经坐直了身体,把围巾重新围好,头发被枕头压翘了一撮在头顶,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你头发翘了。"琴酒把饭团和姜茶放在他面前。

芥川伸手摸了一下头顶。他摸到那撮翘起的头发之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用手掌压了一下——压下去了,但很快又翘了起来。他看着那根重新翘起来的发梢,低声说了一句:"……随它去。"

琴酒在对面坐下。他看着芥川拆开饭团开始吃,喝了一口姜茶,动作比早上流畅多了——手不抖了,嘴唇有了点颜色,吞咽的节奏稳定。

退烧药的效力和四个小时的睡眠把一个快烧到三十九度的人从"快散架的状态"拉回到了"可以正常吃饭"的样子。

吃完之后芥川把包装纸叠好放在茶几角上,端着姜茶在手里握着取暖。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在下今天本来有一场与谢野医生的复诊预约。"

"与谢野医生?"

"武装侦探社的医生,但是她也会接私活。"芥川说,"异能治疗方面的专家。她平时在武装侦探社那边,每两周接一次私活,我就是她的病人。今天是复诊日。"

琴酒看着他。"你的复诊是关于肺纤维化的?"

"对。"

"那你去。我送你。"

芥川转头看他。"你陪在下去?"

"你刚退烧,我不陪你去你半路烧回来怎么办。"

"在下不会——"

"你说'在下不会'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芥川看着琴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让步的余地。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去玄关穿鞋。

与谢野晶子的临时诊所在□□大楼的三楼,和医疗部在同一层。

琴酒和芥川到的时候走廊里还坐着两三个等待的人,看到芥川来了都微微欠了欠身。诊室的门开着,从里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干脆而利落:"下一个——啊,你来了。"

琴酒走进诊室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性。她看到芥川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之后,她开口说的话和琴酒今早说的几乎一样:"你发烧了?"

"退了。"芥川说。

与谢野晶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琴酒。"这位是?"

"琴酒。"芥川说,"他是——"他顿了一下。

"同行人。"琴酒替他说完。

与谢野的目光在琴酒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都明白了"的了然。"行,同行的,你坐那边等着。芥川,你躺上去。"

诊室不大,但干净整洁。芥川在一张检查床上躺下,与谢野拿了一台仪器开始扫描他的胸腔,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琴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看到与谢野的表情在盯向屏幕的时候逐渐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最近一个月有好好吃药吗?"

"有。"

"有按时休息吗?"

"……有。"芥川回答的时候语气没有那么确定。

"你两个星期前咳血了?"

芥川沉默了一秒。"一次。"

与谢野从屏幕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专业的严厉。"一次?你档案里记录的是上周在医疗站附近、昨天在港南区巷子里、今早——"

"今早没有咳血。"芥川打断。

与谢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向琴酒。"他今早有没有咳嗽?"

琴酒回答得快而准:"有。但没有咳血。他来的时候发着烧,体温三十八度七,在办公室工作。"

与谢野的眉头挑了一下。她看着芥川,声音里那层严厉变薄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层接近于无奈的东西。"你发烧到三十八度七还在办公室工作?"

"在下以为——"

"你以为能撑过去。"与谢野替他说完了,"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她走到桌边拿了一张打印好的报告单,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身来。她把报告单递给芥川的时候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仍然是正经的。

"左肺下叶的纤维化还在进展,但速度比上次慢了。你的用药计划有效果——前提是你真的要按时吃。发烧这件事不是你的异能使用导致的,是你自己把身体熬垮了之后免疫力下降造成的。你下次再这样拖到三十八度七才休息,你的肺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告诉你后果。"

芥川接过报告单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接一样易碎的东西。"在下知道了。"

与谢野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琴酒,带着一种评估性的、像是在做某种诊断的注视。

"你一直在监督他吃药?"

"最近。"琴酒说。

"他昨晚只睡了四小时,你早上看到他发烧了?"

"看到了。我把他带走了。"

与谢野的表情松了一些。她把笔放回白大褂口袋里,靠在桌沿上,看着坐在检查床边缘的芥川和角落椅子上的琴酒。她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对着两个人的方向说的。

"他的肺纤维化能不能延缓,关键不在用药,在休息。他以前没有人管,所以他的身体只能用'病发'来告诉他'你该停了'。如果有人能在病发之前就让他停下来——"她顿了一下,"那他的时间能多出不少。"

琴酒看着与谢野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专业的、认真的,没有试探也没有多余的意思。"我会让他停。"

与谢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把仪器收好,在病历上记了最后几笔。"下周同一时间再来复查。这段时间不要有高强度战斗——发烧刚退,身体需要恢复期。如果必须战斗,你——"她看向琴酒,"你替他盯一下战斗时长。二十分钟以上他就该收手了。"

"二十分钟。"

"对。超过二十分钟他的肺会开始发出警报。他本人的'我再撑一下'感觉和实际警戒线之间有一大段误差,你得替他判断。"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芥川坐在检查床上,手指攥着那张报告单的边缘。他没有说话,但琴酒看到他攥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像是"有人替你判断"这句话在他那里被理解了,被接受了。

"谢谢医生。"芥川说。

与谢野摆了摆手。"谢你的同行人去。走了,下周再来。"

两人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芥川走进去,琴酒跟在后面。门合拢之后芥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过了几秒他说了句话,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在下以前来复诊的时候,与谢野医生总是叹气。她说在下的数据没有改善。她说在下自己在用命换时间。"

琴酒看着他。"今天她没叹气。"

芥川抬起头。电梯镜面金属上映出他的脸,和站在他身后的琴酒的银发轮廓。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说:"她说'你的用药计划有效果'。"

"因为你真的按时吃药了。"

"因为你让在下按时吃药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线涌进来。芥川走出去的时候琴酒跟在半步之后。他们穿过大厅走向旋转门的时候,琴酒看到芥川在迈出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了一步——他把那张报告单折好放进了夹克内袋里,手在口袋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纸被好好收着了。

"今天晚上,你睡沙发。"琴酒在他身后说。

芥川转过头。旋转门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黄昏的金色。"在下知道了。"

"你晚上如果还有烧,茶几上有药和水。你半夜醒了叫我。"

"在下不会半夜——"

"如果你半夜烧起来了,就叫我。"

芥川看着琴酒的眼睛。黄昏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细细的金色分界,一边是玻璃门外的暮色,一边是大厅内部的日光灯。他在那道分界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在下会叫你。"

琴酒的嘴角动了一下。"走吧。去吃饭。"

他拉开门,暮色涌入。横滨的傍晚在海风的吹拂下铺展开来,天边有一线褪成浅橘色的云。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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