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承平四十五年,秋。
太湖的水,冷得刺骨。
当沈惊鹊化作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彻底融入湖水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迎来无尽的黑暗。
毕竟,她的这一生,都在黑暗中挣扎。
从贫民窟的“蛊盆”,到太傅府的暗刀,再到幽州城的漫天风雪。她习惯了用杀戮来换取生存,用魔气来抵御寒冷。
可是,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冰冷与窒息。
她感觉到了一阵风。
一阵极其温柔的、带着淡淡桂花香气的微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布满老茧、沾满鲜血、甚至因为魔气侵蚀而变得苍白枯槁的手,此刻,竟然化作了两片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羽翼。
她……变成了一只喜鹊。
一只羽毛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银色的喜鹊。
“……小九……”
沈惊鹊在心底,极其微弱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恐惧。
她的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那股折磨了她几十年的魔气与诅咒,在太湖的湖水中,已经被彻底洗刷干净。
她扇动着银色的羽翼,从湖面上振翅飞起。
既然这天下已经太平了,既然裴渡和兄弟们都已经卸下了重担……
那么,就让她用这最后的一丝灵魂,再看一看这她用命换来的、人间烟火。
……
她飞过了太湖。
秋风拂过湖面,卷起千层波浪。她看到了一艘艘满载着赈灾粮草的官船,正平稳地驶向灾区。
她看到了那些原本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此刻正跪在岸边,对着京城的方向,喜极而泣。
她看到谢念站在岸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满名字的竹简,仰头望着天空。
沈惊鹊在他的头顶盘旋了一圈。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用羽翼,轻轻拂过谢念的脸颊。
“……别哭。”她在心底轻声说,“……我做到了。”
……
她飞过了江南的村落。
在一个破旧的茅草屋前,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粉色小棉袄的小女孩。
那是谢念的女儿,小念念。
小念念正踮着脚尖,将一块甜甜的桂花糕,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阿婆,”小念念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说,阿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阿婆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我把这块留给阿婆,阿婆要是变成小鸟飞回来,就能吃到了。”
沈惊鹊停在石桌旁的梅树枝头。
她静静地看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看着小女孩纯真无邪的笑脸。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太傅府里,那个穿着粉色襦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甜甜地叫她“爹爹”的自己。
她也想起了,幽州城外,温酌跪在谢九的坟前,哭着说的那句:“盟主,你太累了。”
是啊,她太累了。
但现在,看着这块桂花糕,看着这个在和平年代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低下头,用银色的喙,轻轻地碰了碰那块桂花糕。
然后,她振翅飞起,朝着北方的天空,飞去。
……
她飞过了京城的城墙。
大雍朝的皇宫,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她停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她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已经白发苍苍的老皇帝。
老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极其认真。
在他的案头,放着一块极其破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布条。
那是当年,沈惊鹊在金銮殿上大开杀戒时,不小心遗落的一块衣角。
老皇帝没有把它扔掉。
他把它当成了警钟,当成了鞭策。
“……陛下……”沈惊鹊在心底,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
她看到了老皇帝在奏折上写下的批语:
“江南大疫,国库拨银三十万两,即刻发往灾区。凡有贪墨者,斩立决。”
“……你终于……学会做一个好皇帝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在龙椅上佝偻着背的老人,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
她飞过了江南的惊鹊居。
院子里,桃花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裴渡的衣冠冢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萧妄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抹布,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盟主,”萧妄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裴大哥要是还在,肯定又要念叨着,要给你留两块了。”
沈惊鹊停在梅树的枝头。
她静静地看着萧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悲伤,但也看到了他眼底的释然。
他们都在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就像她当年,在风雪中对裴渡说的那样。
“……兄弟们……”
她在心底,轻轻地叹息。
然后,她化作了一道银色的流光,飞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
……
她飞过了大雍朝的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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