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棚的门，是天亮以后才开的。
湛行先出来。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水抿过，一丝不苟得像要去剪彩。他回身看了一眼，沈屿还裹着那件皱巴巴的戏服外袍，缩在折叠椅上，脖子上一圈红印从领口探出头来，耳根红得能滴血。
「我先走了。」
「嗯。」
沈屿的声音闷在外袍里，像被谁捂住了嘴。昨晚确实被捂过。
「晚上，白夜餐厅。」
「……去不了了。」
「那我带外卖来。」
「……随你。」
【叮！】
系统冒头，语气沧桑得像刚值完夜班：
【早。升级完了。一晚上没干别的，就升级屏蔽协议了。现在您俩同框自动打码，声音自动消音，离谱程度自动降级。工伤补贴也申请下来了。虽然本系统觉得这是应得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自觉了？」
【不自觉会被打。而且说实话昨晚那动静，本系统也受到了精神损害。】
顿了顿。
【另外声明：昨晚柜门坏掉的声音、道具倒地的声音、还有某人说「我就看看」的声音，本系统一个都没录。本系统是有底线的。】
「你录了。」
【录了。高清。加密。文件名《宿主黑历史·典藏版》。您要是有意见，可以投诉。本系统等着。】
湛行出了更衣棚，拐过道具堆，迎面撞上小罗。
小罗拎着两份豆浆油条。看见他，脚步一个急刹，上上下下打量，像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
「哎，你不是昨天那个……被保安扔出去的？」
「是我。」
「你怎么还在这儿？！」
「迷路了。」湛行面不改色，「刚找着出口。」
小罗狐疑地瞅他，又瞅了瞅他身后更衣棚的方向。目光忽然钉在他袖口，一小片金线绣纹的脱丝，勾在纽扣上。
那种线他太熟了。整个剧组，只有沈哥那件戏服用。
小罗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大脑快速回放昨晚的一切：沈哥说「不需要帮忙」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他当时还贴心地给人冲了杯胖大海。更衣棚的门板响了一夜。
他当时的结论是：风。
风。室内。哪来的风。
「你迷路……」小罗的声音开始劈叉，「迷到沈哥更衣棚里去了？！」
「嗯。黑，没看清。」
「你撒谎！！」
小罗原地蹦起来，油条差点甩出去。
「门板响了一夜！一夜！我还给物业打电话问是不是空调外机共振！物业说棚子没装空调！没！装！空！调！」
【噗。】
系统笑到数据乱码。
【这孩子后知后觉的本事，跟您读湛明宴的内心一样：空白一片，什么都读不出来。】
湛行拍了拍小罗的肩。
「风是有的。更衣棚通风不好，建议报修。我可以出资。」
「你少来！！」
小罗追出两步，又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湛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那边几乎秒接，快得像是手机就攥在手里等。
「醒了？」
湛行的语气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旁观的系统表示这种变脸速度可以去申遗。
电话那头，沈屿「嗯」了一声，顿了顿：
「腰疼。腿也疼。你属狗的。」
湛行低低笑了一声。
「那你躺着，别动。」
「你管我。」
「我管你。」
湛行说得很自然。
「中午我让酒店送汤。喝不喝随你，反正我会查岗。」
「嗯」，然后挂了。
小罗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油条一点点凉下去。
他看着那个昨天被保安架出去的陌生男人，站在朝阳底下，对着挂断的电话笑得眉眼全软了。
他默默掏出手机，在助理群里打字：「沈哥恋爱了。对象是个男的。昨天被保安扔出去那个。还给了人家一晚上的风。」
发出去了，撤回。
又打：「沈哥最近腰不好，需要人照顾。我申请加班。」
想了想，删了。
这话传出去他能被灭口。
最后打了一行字，发送：
「以后更衣棚的通风问题，我亲自盯。」
湛行回到老城区出租屋，已经快中午了。
车刚停稳，他就看见湛宁站在楼道口，抱着一摞简历，脸拉得能挂油瓶。
「湛行！」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你昨晚死哪儿去了？！夜不归宿！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妈差点报警！」
【死亡问题。】系统嗑着瓜子。【来吧，展示您撒谎的功底。顺便提醒：您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跳，您姐已经锁定目标了。】
湛行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右边眉毛摁住了。
「我去想事情了。」
「想事情？想什么事情能想一宿？！」
「怎么夺回公司、财产和房子。想了一宿。」
【一宿？】系统凉凉开口。【您昨晚想什么了？在想沈屿的腰怎么那么细吧。还有柜门的质量怎么那么差吧。】
湛宁的火气卡住。「……那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湛行一边上楼一边说「不能等法院判。」
「打官司，立案到一审判决，普通程序六个月；对方上诉，再六个月。拖一年，黄花菜凉了。而且判决书只能确认权利，落到执行是另一回事。他有得是办法转移财产。」
「所以？」
「两条腿走路。」
湛行推开门。
「第一条腿，起诉。湛明宴让我签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用答谢函夹带、隐瞒真实条款，这叫欺诈。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合同。注意，撤销权有一年除斥期间，从我们知道真相之日起算。必须立刻起诉，一天都拖不得。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股权。」
湛宁听呆了。
「你怎么懂这些？」
「第二条腿，」
湛行不接话。
「会议室里的仗，得在会议室里打。」
「他那百分之十四是骗来的，可撤销。那份不可撤销表决权委托，基于欺诈取得，一并请求确认无效。这两块一撤，他所谓的百分之五十一，当场蒸发。」
「爸的旧部手里还有散股，百分之九上下。咱们家剩下的加上能争取的，凑够百分之十，就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会上三条提案：改选董事会、罢免董事长、追究湛明宴利用控制地位损害公司利益的赔偿责任。表决权过半，条条能过。」
「真闹到那一步，澄怀资本第一个反水。股价跌成这样，他们的投资人会摁着湛明宴的头逼他妥协。」
「法院拖住他，会议室换掉他。等他众叛亲离，协议一撤，股权回来，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法院一并处理。一年都用不了。」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严肃的问题。】
「问。」
【您一个龙傲天，为什么对撤销权除斥期间和临时股东大会召集程序这么熟？】
湛行面不改色：
「上一个位面，我是修真界第一讼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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