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埃尔同她的姐妹们一道走进庭院里,四四方方的墙体厚而高耸,顶端的塔状城垛奇妙地遮挡住了日光的直接照射,让狭小的庭院里昏暗一如黑夜。

庭院里整洁地铺着石子,四周的立柱和同心多层拱券支撑起四方回廊,几个在俗的妇女在廊下纺纱,雪白的麻线堆在筐里,又被另一名妇女细细梳理,编织成布。

就像她们身上的会服,加布里埃尔悄悄揉了揉袖子,细密的亚麻布洁白平整,朴素无华,覆盖在她的头上、身上,垂在脚背,包裹住她的鬓发,使她全身纯洁如一片轻柔的羽毛。她的姐妹们也尽皆如此,数日之前,她们还是领主老爷们的农奴,数百年前来自特里尔的改革法令至今未曾抵达苏希特的边陲,在这里,古老的初夜权依旧通行【1】。

她们来自贫困的家庭,在王国与王国的纷争、领主与领主的冲突中,农民和那些被来回拉扯的领土一样苦不堪言。没有人心甘情愿放弃自由民的身份,而只有舍弃了尊严才能获得安全,他们的一生有太多苦衷。

种地的被地拴在田里,牧羊的被羊放逐在村庄之外。

加布里埃尔至今记得那个外乡来的牧羊人说的这句话,那是在一个下午,太阳又毒又烈,她在河边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往家里走,忽然,前方的小径上出现一群绵羊,一个少年拎着一根绑着小皮鞭的木棍,漫不经心地驱赶着它们。

“你往哪里去?”少年突然朝她开口,语气亲切自然,就好像他才是这个村庄的居民,而她才是外来的陌生人。

加布里埃尔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就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她还有鸡要喂,有布要织,她饿得慌,如果这些活儿干不完,晚上就没有面包吃。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往那个方向走。”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被忽视的尴尬,声音依旧轻快又明净,“从男爵的管家不久前来到了这个村子,他伺候的那位老爷听说了这里有位即将成婚的美貌少女,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咚!

沉重的洗衣盆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可加布里埃尔却面无血色,没有去管掉了一地的刚刚洗好的衣服。

当然,要结婚的不是她,可管家老爷真的在乎吗?加布里埃尔见过从男爵行使初夜权,那是她表姐的婚礼。表姐生得平庸,从男爵草草完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即便如此,她的丈夫依旧在外将妻子包装成从男爵的情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加布里埃尔却知道,那个开朗活泼的表姐再也回不来了,在那之后她下定决心,一定不要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境地。她知道自己美丽,可美丽难道也是天生的罪过吗?

“你是什么人?”加布里埃尔定了定心神,头一回郑重其事地看向牧羊的少年,她不相信少年提醒她是纯粹出于好心,他一定别有所求。

“我是一个牧羊人。”少年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轻轻笑了一声,“但在真正的那位好牧人面前,我和你一样都只是祂牧养的羔羊。

你是愿意跟随我,事奉阴影中的那位主宰,还是沉沦在那冰冷高悬,却永远不会恩泽于你的光明?”

加布里埃尔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她的喉咙口,她的耳畔响起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似乎身后又有来人,要将她抓了去献给从男爵。

阴影……帷幕中的主宰,如果您真是创造一切的那位,请聆听我的祈求,救我于苦难!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直到震耳欲聋,一道若有若无的耳语从中生发,从她的唇间溢出,宛如慈父的叮咛嘱咐,几欲令她潸然泪下。

她再看向牧羊的少年,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现一丝真切的欢喜与认可:

“跟我走吧,加布里埃尔姊妹,我们将会成为你真正的家人。”

加布里埃尔穿过庭院,身着纯白会衣的见习修女们从北侧回廊和东侧回廊交界的侧门鱼贯而出,前往教堂。

在经过三个月的学习与考察之后,她们的导师,同时也是这座新建的女隐修院的大院长亨丽埃塔修女宣布她们已经具备成为正式修女发愿的资格。

“我能带领你们走过的路,已经到了终点,接下来,就要依靠你们自己的信德了。”亨丽埃塔修女站在祭台前,面色庄重,将加布里埃尔带到这座修院的少年也在,笑吟吟地穿着执事服侍立一旁。

“主啊,求您扶持我,我必存活,求您不要舍弃我。”

“依主之名,求您悦纳我,我必谦逊服从。”

“依主之名,求您怜悯我,及我等死后,指引我进入您永恒的天国。”

“赞美您,称颂您,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五名见习修女轮流将手放在亨丽埃塔修女手中,接受来自大修女的降福,随后她们按照三个月里接受的课程,虔诚地匍匐在地,洁白的亚麻会服覆盖在她们身上,宛如一匹纯洁的灵柩布。

告别作为凡人的过去,经由“死亡”,她们将重获新生。

“前来,主的羔羊,前来,饮下这苦杯。”

从祭台的后方传来一道飘渺又高远的声音,仿佛真如那祭台上的真实造物主神像,在无尽的苦与血中为世人背负十架。

五盏杯爵从祭台上飘起,如同羽毛一般轻盈地落在了五个女孩的手里,加布里埃尔垂下头,只见杯中的纯黑液体翻涌着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着神圣的乳香芬芳。

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苦涩的魔药滑过她的喉管,落入胃中,激起阵阵涟漪。先前在她耳畔响起的耳语骤然放大,失真一般地忽远忽近,数不清的非凡知识如同海流一般冲刷过她的心灵。加布里埃尔手一松,杯爵当啷落地,她后退几步,眼前一阵阵地晕眩,教堂内无处不在的阴影仿佛生长出了血肉,向她涌来。

“收束灵性,进入冥想,在灵体平静之前,暂缓聆听主的圣言。”

还是那道从祭台后传来的声音,冷淡而带有超乎寻常的信服力,加布里埃尔赶紧闭上眼,在脑海里勾勒倒十字架的形状。

当她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看见了那站在祭台后的主祭,或者说,司铎。

他的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祭披之下,金线在他胸前刺绣成真实造物主的圣徽,他的面孔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但加布里埃尔能感受到两道温和又鼓励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是诸人当中最先起来的一个。

待到所有人都成功服食魔药,亨丽埃塔修女才从执事服少年的手中接过纯黑面纱。

她亲手将面纱佩戴在每一位新晋修女的脸上,覆盖住她们的面孔,直至与纯白会衣融为一体。

“因伟大的真实造物主之名,圣日女修会接纳你们成为姊妹的一员,从今往后,你们要苦修、祈祷,才能得到主的赐福。”

亨丽埃塔修女向祭台后的司铎望去,司铎向她微微点头示意,五名新晋修女再次在神像前下跪,亲吻祂受难其上的十架。随后,身着执事服的少年引领她们从教堂耳室的侧门鱼贯而出,前往修女的宿舍。

留在教堂里的亨丽埃塔修女与神秘的司铎默默注视着她们离去,直到目不可及,亨丽埃塔转过身,拿起剪子剪灭了祭台边缘的蜡烛,又将那些快要烧尽的蜡烛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木盒里——这是秘祈人魔药的辅助材料之一。

那位神秘的司铎从祭台后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从狭小窗棂中透入的朦胧光线照拂过他的面颊,勾勒出一张美丽而漠然的面容。

“沙利叶大人,男修院那边,C传递来消息,七名男性羔羊中有两名没能撑过灵性冲刷,晋升失败。”亨丽埃塔侧过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片刻后,有些遗憾地开口,“C想托我问问您的意思,这些被污染的非凡特性是做成封印物比较好,还是净化后再做成魔药比较好?”

沙利叶的目光向上,飘向无穷高远之处:“魔药吧,我们在因蒂斯缺乏新的兄弟姊妹,只有彻底走上非凡之路,他们才有资格加入我的计划。”

亨丽埃塔收拾好了祭台和蜡烛,又向真实造物主的神像静静祈祷了片刻,这才看向沙利叶:“感谢主,也感谢您的恩典,沙利叶大人,我感受到我的蔷薇主教魔药又向前消化了一小部分。”

“很好,L,你是我带过的学生当中晋升最快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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